第二百七十六章 深渊已至(四合一)(1 / 2)木吾青
星海共同体正在燃烧。
帕拉汶寰宇集团投入重金打造的轨道防御平台,那些覆盖着反应装甲的合金结构,在某种暗绿色的雾气中逐渐失去了原有的轮廓。
金属表面先是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疹子状凸起,肿胀发炎,随后那些凸起破裂,流出黏稠的脓液,将整片装甲板腐蚀成蜂窝状的残渣。
平台内部的士兵们来不及撤离,他们的动力甲在雾气中同样开始起泡,面罩的视窗被从内部喷溅的体液糊满。
脓汁沿着地面爬回主人的身体,从任何一个找得到的孔洞重新钻进去,然后在身体里面生根发芽。
惨叫声在通讯频段里此起彼伏,直到某个时刻突然归于寂静。
寂静之后,那些尸体重新站了起来,拖着溃烂的、不断有碎肉掉落的身躯,朝着曾经战友驻守的下一个据点蹒跚走去。
牧星者文明的田园世界曾经以碧蓝的海洋和苍翠的森林闻名于共同体,如今那些海洋变成了浑浊的墨绿色,海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不断鼓胀的泡沫,每一个泡沫破裂时都会释放出更多的孢子。
森林里的树木不再进行光合作用,它们的根系从土壤中抽出,在地面之上扭动如蛇,树皮剥落以后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肌肉组织,那些肌肉还在有节奏地收缩,仿佛一颗被埋在地表的心脏。
牧星者的环保主义者在最初的灾难中试图安抚这些变异的生命,却在接触到那些被污染的植物时身体立刻开始发黑。
他们在失去意识之前,目睹了自己的肢体一点点脱落,在落地的瞬间生根发芽,长出更多扭动的、渴求血肉的小树苗。
这些只是灵能灾祸日渐失控的寻常一幕,尤其是在经历整个宇宙的动荡以后。
宇宙在这个角落里仿佛回到了它最原始的状态,再也不是大爆炸后的炽热等离子汤,而是一锅由腐烂与增生构成的、永远煮不开的浓汤。
亚空间的大漩涡自从天堂之战之前被撕裂以来就再也没有愈合的迹象,它像一道横亘在现实宇宙与混沌之海之间的伤口,持续不断地向外渗漏着污浊的灵能。
起初从漩涡中涌出的恶魔实体尚且遵循着某种可以被理解的形态,它们或许是扭曲畸形的野兽,或许是一团不断变换轮廓的暗影。
共同体诸文明将灵能者们征召入伍,把那些试图闯入现实宇宙的恶魔阻挡在外。
战舰群在太空中巡逻,用主炮轰击那些从漩涡中探出的巨大触须,将它们的物质形态打散,迫使它们退回亚空间。
然而战争持续了太久,大漩涡在持续的动荡中变得越来越不稳定,它开始喷吐出更多、更强大、也更诡谲的存在。
在此期间,诸多共同体的舰队在战场上见识了越来越多的新品种恶魔。
在泽拉暗影议会覆灭以后被划归共同体管辖的一片星域里,第一个瘟疫恶魔的集群出现了,它们的形态介于真菌与昆虫之间,躯体由无数层半透明的墨绿色膜质结构堆叠而成。
当这些变种恶魔降落在行星表面时,它们并不主动攻击任何目标,只是静静地趴伏在大地上,膜质结构有节奏地起伏,仿佛在默默呼吸。
孢子囊破裂,暗绿色的雾气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大地污染成泥潭,寸步难行。
雾气所过之处,一切有机生命都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从感染到变异的全过程,先是出现绿色的斑块,随后斑块下面的组织开始液化,骨骼变得酥脆如饼干,肌肉纤维则重组为更加狂暴、也更加不知疲倦的形态。
那些被感染的生灵失去了痛觉、恐惧,以及所有可以被称之为理性的东西,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本能:吞噬,然后传播。
它们被称为活尸大军,这个称呼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误会,因为那些感染者并没有真正死亡。
他们的灵魂还被囚禁在腐烂的躯壳里,被迫目睹自己的肉身做出种种不可名状的事情。
母亲撕咬亲生骨肉,士兵用已经支离破碎的手指去抠挖战友的眼球。
科学家在实验室里把培养皿中的样本倒进自己的喉咙,然后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内脏从腹腔的裂口中滑出来,在地上蠕动如独立的生物。
活尸大军的数量以指数级增长,因为每一个被它们杀死的生灵都会在一段时间以后加入它们的行列,而它们的杀戮效率又高得惊人。
那些溃烂的身躯不知疲倦,不需要食物更不需要休息,甚至在失去大部分肢体以后还能在地面上爬行,拖曳着肠子与内脏,直到找到下一个可以撕咬的目标,传播属于它们的瘟疫祝福。
然而真正让战舰头疼的是那些被称为肿胀母体的存在,它们是瘟疫恶魔在吞噬了足够多的生物质以后,由活尸大军中某些特别庞大的个体进一步变异而成的巨型个体。
这些母体的体型比肩战舰,躯体由无数层肿胀的脂肪与腐败的肌肉堆积出来,不断向外渗出浑浊的体液,比瀑布还要瘆人。
它们的腹部是一个巨大的空腔、一张大嘴,内部有多个互相连通的囊状器官,每一个囊都是一座小型瘟疫工厂,里面装满了被吞进去的活尸。
它们在母体的胃袋里还在相互撕咬,把彼此的肢体咬下来吞食,然后又在母体强大的再生能力下重新长出来。
被吞噬进来的原料发酵成毒气,让毒气和已经感染瘟疫的孢子融合,再通过肚皮上那些发炎的创口重新喷射出去。
当肿胀母体抵达战场时,它会张开腹部那道巨大的、边缘布满倒刺的创口,将胃袋和肠子里的活尸倾泻而出。
那些活尸再次从母体之中诞孕下来,带有更加恐怖的瘟疫,它们接触到的任何表面都会在短时间内长出霉斑状的菌丝。
共同体舰队曾经试图用轨道轰炸来清除这些瘟疫的源头,聚能光矛从战舰的炮口中射出,将行星表面烧成玻璃化的平原。
然而那些瘟疫恶魔的孢子囊在极端高温下并没有被摧毁,反而发生了某种更加危险的变异。
孢子囊的外壳在光矛的轰击下碳化,内部的孢子却在高温中获得了更强的活性,它们被抛射到大气层的高处,随着气流扩散到整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渗透到地下数千米的岩层中。
轰炸过后的行星在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死寂,但是很快,从那些玻璃化的裂缝中重新冒出了更加顽强的菌丝,它们以岩石和金属为养分,长成了比原来更加庞大的瘟疫网络,逼迫共同体屡屡动用歼星武器。
另一种恶魔被称为熔炉之子,它们吞噬了某个智械文明,在天堂之战期间,亚空间的动荡波及到了现实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在某种更加宏大的意志的瞥视之下,发生了根本性的蜕变。
那些恶魔原本只是些长着金属鳞片的血肉怪物,如今它们开始建造巨大的活体熔炉。
这些熔炉由扭曲的金属框架与溃烂的血肉混合而成,恶魔将从战场上掠夺来的溃烂金属和扭曲血肉一同扔进熔炉的口腔,然后将被征服星系中的智慧生命灵魂剥离出来,也投进去。
熔炉的核心是一个不断沸腾的池子,里面翻滚着被溶解的金属液与生物组织的混合物,在能量的搅拌下,金属、血肉和灵魂三者被融合成一种全新的邪异物质,然后熔炉将这些物质从自己的排泄腔中挤压出来,塑造成活的武器。
有的灵魂被压缩进炮管状的金属躯壳里,变成了能够自主瞄准、自主射击的活体大炮,它们的每一次开火都伴随着从内部发出的扭曲惨叫。
有些被嵌入战舰的龙骨之中,与合金融为一体,战舰因此获得了某种低级的意识,能够在没有船员操控的情况下自主航行,用舰体上长出的、布满牙齿的吸盘去捕捉敌方的舰船。
还有的有幸被锻造成战士的形态,特意保留灵魂的自我意识,不至于让战士变成纯粹的傀儡,因为灵魂产生的痛苦和绝望远比麻木的傀儡更加浓烈。
它们的躯体一半是锈蚀的机甲,一半是不断再生的肌肉,两者犬牙交错。
一名被改造成活体兵器的帕拉汶商队护卫,他的记忆中还留着妻子在送他上船时的笑容,他的手中却已经握着正在滴血的分裂器,刃口上还挂着上一个被他杀死的战友的尸体碎片。
他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看着自己砍下战友的头颅,在杀戮中咧开笑容。
他在灵魂深处无声地嘶吼,而产生的痛苦又会成为驱动他继续战斗的燃料。
战舰同样被熔炉制造出来,外壳是金属和骨骼混合成的复合材料,舰桥是一颗半透明的眼球,引擎是几颗并联在一起的心脏。
心脏的搏动频率决定了引擎的输出功率,当需要全速推进时,那些心脏就会以自毁的速度疯狂跳动。
共同体原本勉力维系的战略平衡在这些新出现的恶魔造物面前被打破,节节败退。
帕拉汶寰宇集团的贸易航线被一条条切断,商船在航行途中突然失去联系,直到在某个偏僻的星域被发现,船体已经变成了某种巨大的、不断脉动的有机体,船员们的尸体被镶嵌在舱壁上变成了活体熔炉的一部分。
星海共同体的总部,那座建立在汉博利亚协约体母星系废墟之上的庞大建筑群,如今被一层厚重的灵能护盾笼罩着。
护盾发生器日夜不停地运转,将来自四面八方的灵能污染阻挡在外。
议会大厅里,各文明代表的面孔在紧急照明的红色光芒中显得格外苍白,他们争吵、辩论、互相指责,却拿不出足够建设性的对策。
朝圣者文明的大祭司站在讲台上,他的荆棘冠冕在头顶上忽明忽暗。
“大漩涡还在扩大”,他向在场的所有人展示他窥见的景象,一团不断旋转的混沌漩涡,中心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仿佛一张正在等待吞噬一切的嘴。
“它喷吐出的灵能浓度持续增长,我们建立的防线在它面前就像沙堡面对海啸,每一次潮汐涌来,我们都会失去更多的土地。”
“我们需要更多的灵能者”,星语者文明的代表站起身来,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闪烁不定。
“每一个觉醒的灵能者都是一道屏障,如果我们能够将共同体境内所有文明的灵能潜力都激发出来,或许还有机会构建起足够坚固的防线。”
“激发灵能潜力?”有代表质问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更多的灵能者就意味着更多的恶魔诱饵。”
“亚空间里的那些东西对灵能的渴望比对血肉的渴望更加强烈,你每唤醒一个灵能者就等于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支火把,会引来更多的捕食者。”
“那你的建议是?”星语者代表反问道。
“我的建议是放弃。”
“放弃那些已经被污染的星域,收缩防线,将剩余的资源集中在其他星系群,构建最后的堡垒。”
“让那些外围的文明自生自灭,为我们争取时间。”
“反正他们也不是共同体的成员,不是吗?”
议会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战争已经持续了太久,共同体的资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每一个决策都意味着数以亿万计的生命将被牺牲。
在生存面前,道德有时候是一种奢侈品。
然而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去争论这个建议的可行性了,自从宇宙大规模动荡以来,大漩涡的扩张速度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快,灵能灾祸的浪潮已经无可阻挡。
那些被污染的星域不仅仅是失去了联系,它们正在变成某种更加危险的东西,变成恶魔大军向更广阔宇宙推进的跳板。
在共同体疆域的最边缘,一个曾经属于泽拉暗影议会的河系里,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门出现了。
那是由无数活体熔炉相互连接融合而成的庞大结构,比一颗恒星还要耀眼。
熔炉向着太空喷吐着暗红色的烟雾,在真空中凝结成某种桥梁,一直延伸到大漩涡的边缘。
恶魔们通过这些桥梁从亚空间中涌出,数量比原来多了十倍百倍。
共同体的前线舰队已经不够用了,往往是一艘泰坦级战舰在交战中会被数十艘活体战舰同时围攻、近距离缠斗,用它们舰体上长出的刺钩住了泰坦的装甲,然后同时释放出一种能够腐蚀护盾的无名雾气。
泰坦的护盾被迅速蚀穿,活体战舰趁机将它们的舰艏插入泰坦的舰体,从内部释放出大量的灵能污染。
泰坦战舰上的船员们全部感染,曾经象征着共同体武力的巨舰在转向攻击自己的友军之前就被旗舰下令用主炮击毁。
这样的悲剧在前线不断上演,共同体舰队被迫采取了更加保守的战术,主要依托固定的防御据点进行抵抗。
在共同体节节败退的同时,大漩涡的污染终于突破了防线,总部所在的星系群原本被认为是相对安全的区域,如今也开始感受到灵能灾祸的前锋。
波罗斯寰宇基金会没有资格加入星海共同体,它只是这个超星系团中一个实力尚未达到共同体准入门槛的寰宇巨企。
它拥有庞大的贸易网络和还算过得去的军事力量,但是在灵能灾祸面前,这些优势被一层一层地剥掉。
最早垮掉的是贸易,受污染的星系越来越多,航道被截断,商船不敢出航,贸易站一个接一个地关闭,基金会的经济引擎以自由落体的速度熄火。
那些从其他星系群逃难过来的流民在边境地带被拦截下来,基金会最初对流民执行检疫隔离,但是流民数量太大了,隔离站不够用,检测人员也不够用,连用来搭建临时隔离站的预制建材都不够用。
很多流民在隔离站外面排了很久队还没等到检测,他们挤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区里,帐篷区里排泄物和呕吐物的气味混在一起,大人和孩子一起在泥地上躺着,皮肤上长满了斑点和因为饮用了未净化水源而引发的疱疹。
在这些流民帐篷区的角落里时常能看到蜷缩成一团的尸体,正往外冒着暗紫色的霉菌。
他们的同伴只是沉默地把尸体拖到帐篷区外面,扔进临时挖的掩埋坑里,然后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排队。
掩埋坑太浅了,第二天早上新挖坑的一铲子下去就能翻出前一天埋进去的、还没有完全变硬的残肢。
污染就这么扩散开了。
对流民的严防死守被事实证明不过是拿漏勺舀水,最早一批已经暗中感染的流民通过了检测,被放进基金会境内,即使后续对流民执行进行无条件驱逐也无用。
他们被分配到各个殖民星球的安置点,在安置点内过上了最起码在表面上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生活。
他们当中有的找到了工作,有的做起了小生意,开始给基金会交税。
潜伏期内的污染携带者看起来和健康的完全没有区别,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感染了。
只有当灵魂中的寄生物繁殖到足以排出的临界值时,他们才会在某一天夜里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球翻白,口中开始用他们从未学过的异种语言念诵恶魔的真名。
往往第二天早上治安人员发现房门紧锁,敲门不应,破门进去就看见床上只剩下一具正在向外冒菌丝的皮囊,而壁橱里和天花板的夹层里到处都是已经在跳动的孢子囊。
这种暴发越来越密集了。
基金会的安全反应部队疲于奔命,从一个暴发点冲到另一个暴发点,每到达一处就得把整个街区封锁起来,拿着火焰喷射器挨家挨户地把所有被感染的有机物烧干净。
有时候他们来不及封锁,孢子飘出了隔离区,顺着城市的通风管道和下水道系统扩散到其他城区,整座殖民区划就变成了一座死城。
为了不让感染扩散到其他星球,轨道上的舰队只能对整个城市进行轰炸,将城市连同它地下那些正在蔓延的菌毯一起烧成玻璃。
卡伦坐在重建的千星之城里面,俯瞰着商业枢纽灯火通明的夜景。
“万灵药又开始泛滥了?”他直接向站在身后的情报主管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