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借力打力,夜探赌坊暗流涌(1 / 2)冒火的东方
苏念雪回到“回春堂”时,天色仍是浓黑。
东方未白,西市沉在黎明前最深沉的晦暗里,连梆子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她如一片轻羽掠过院墙,落地无声。
堂屋内,油灯将尽,灯芯爆出细微噼啪声。阿沅盘膝坐在角落蒲团上调息,闻声睁眼,赤阳真气缓缓收归丹田。虎子趴在诊案边睡着了,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木钗。
“姑娘。”阿沅起身,眼底带着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无事。”苏念雪取下蒙面布巾,露出清丽却毫无倦色的面容。冰蓝色眼眸在昏黄光线下沉静如古井。
她走到水盆边,掬水净面,洗去夜行沾染的尘埃与地下迷宫特有的阴湿气味。冰冷的水让她思绪更清晰。
虎子被细微动静惊醒,揉着眼睛坐起,看到苏念雪,小脸上顿时绽开惊喜:“姑娘回来了!”
“嗯。”苏念雪擦干脸,走到诊案后坐下。阿沅默默为她斟了杯温热的粗茶。
苏念雪接过,并未饮,指尖在粗陶杯壁上缓缓摩挲。茶水温热透过陶壁传来,驱散夜寒。
“阿沅,你对‘快活林’赌档了解多少?”她忽然问。
阿沅略一思索,道:“快活林是西市最大的地下赌档,明面上是家酒肆,实则后院另有乾坤。背景很杂,据说有昌盛行的干股,也有黑水坞的人照看,玄水会似乎也插了一手。老板姓金,人称‘金算盘’,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谁也不得罪,谁的钱都赚。暗室甲三……应是赌档最深处的几间贵宾室之一,专供有头有脸或下大注的客人使用,私密性极好。”
苏念雪点头。泥菩萨给出的信息指向明确——昌盛行三掌柜钱贵,在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留下了足以致命的把柄:欠黑水坞二当家“过山风”巨额赌债的借据,以及“往来信物”。
这“往来信物”是什么?是钱贵与“过山风”私下勾结的其他证据?还是与那批“秽兵”相关的信物?
无论是什么,只要拿到手,便是撬动西市格局的第一块砖。
“姑娘打算去快活林取那借据和信物?”阿沅蹙眉,“快活林龙蛇混杂,看守必严。暗室甲三既是贵宾室,必有机关或高手看护。姑娘孤身前往,太过冒险。”
“不必亲取。”苏念雪放下茶杯,眸光沉静,“借据和信物是钱贵的催命符,但也是我们借力打力的刀。”
她指尖蘸了杯中残茶,在粗糙木桌上缓缓划出几道水痕。
“钱贵是昌盛行大掌柜钱福的亲弟弟。亲弟弟欠下对头如此巨债,钱福真不知情?若知情,是默许纵容,还是别有算计?若不知情……那这便是一把可同时插入昌盛行与黑水坞心口的刀。”
阿沅眼中闪过恍然:“姑娘是想……将消息透出去?让昌盛行和黑水坞狗咬狗?”
“不。”苏念雪摇头,“直接透出,痕迹太重,易引火烧身。我们要做的,是让该知道的人,‘恰好’知道。”
她抬起眼帘,看向阿沅:“昌盛行内部,钱福可有一二不对付之人?或者说,谁最想取代钱贵的三掌柜之位?”
阿沅凝神思索。她对西市各方势力底层脉络不如泥菩萨那般通透,但多年暗中观察,亦有了解。
“昌盛行三位掌柜,大掌柜钱福掌总,二掌柜孙满管码头仓廪,三掌柜钱贵管账目银钱。钱贵能力平庸,好赌贪杯,全凭兄长提携才坐稳位置。二掌柜孙满……据说是昌盛行东主从南边带来的老人,与钱福素有嫌隙,对钱贵这脓包弟弟早就不满。且孙满手下有一批自己的心腹,在码头苦力中颇有威望。”
苏念雪唇角微勾。
“那便从孙满入手。”
“姑娘是想借孙满之手,掀出钱贵勾结黑水坞之事?”
“不仅要掀出,还要让孙满以为是他自己发现的,与我们无关。”苏念雪语气平静,“阿沅,你可能设法,让孙满手下某个‘恰好’听到关于快活林暗室甲三藏有重要物件的风声?不必提及具体何物,只消暗示,此事或可动摇钱贵地位。”
阿沅沉吟片刻,点头:“奴婢可试试。码头苦力中亦有我们早年布下的眼线,虽不深,传递些风声应能做到。”
“要自然,要像酒后失言,或无意窥见。”苏念雪叮嘱,“绝不可留下我们‘回春堂’的痕迹。”
“奴婢明白。”
“此外,”苏念雪继续道,“黑水坞那边,也需递个信。”
“给黑水坞?”阿沅微怔。
“给‘过山风’。”苏念雪眸光转冷,“让他知道,他握在手里的这把刀,刀柄已不止他一人知晓。必要时,这把刀可能会被旁人握住,反刺向他。”
阿沅倒吸一口凉气:“姑娘这是要……同时惊动昌盛行与黑水坞?”
“水浑了,才好摸鱼。”苏念雪指尖轻叩桌面,“昌盛行内斗,黑水坞疑神疑鬼,守备府那条疯狗才会闻着血腥味乱窜。西市越乱,我们这小小医馆才越安全,也才越有机会看清,到底谁在背后搅动风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几分:“况且,泥菩萨要的‘码头瘫痪三日’,未必不能借他人之手完成。”
阿沅彻底明白过来。
姑娘这是要下一盘棋,以钱贵为饵,挑动昌盛行内斗,引黑水坞疑心,让守备府疲于奔命。而她们只需在暗中推波助澜,坐收渔利。
“可……”阿沅仍有顾虑,“若孙满拿到借据信物,直接交给钱福清理门户,或私下与钱贵达成交易,反而巩固钱福地位?”
“那便要看,我们给他的‘风声’,是什么风声了。”苏念雪眸中闪过冷光,“若那借据背后,还藏着别的……比如,钱贵不止欠了赌债,还将昌盛行某条隐秘财路、或与北边交易的渠道,抵押给了黑水坞呢?”
阿沅心领神会。
泥菩萨只说了欠债和信物,并未言明信物为何。但这已足够做文章。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是谋算之道。
“奴婢这便去安排。”阿沅起身,眼中赤芒微闪。她内伤未愈,但传递消息这等事尚可胜任。
“小心。”苏念雪看向她,“你伤势未愈,莫要强行动用真气。让虎子与你同去,他机灵,可在外围照应。”
虎子早已听得两眼放光,闻言立刻挺起小胸脯:“姑娘放心!我一定保护好阿沅姐姐!”
苏念雪摸摸他脑袋,取出一小瓶药粉递给他:“若遇紧急,将此药粉撒出,可迷眼片刻。记住,保命为上,事不可为即刻撤回。”
“是!”
阿沅与虎子悄然离去,融入将明未明的天色。
苏念雪独自坐在堂内,油灯已枯,东方天际透出鱼肚白。她并未休息,而是取出纸笔,就着渐亮的天光,开始梳理、推演。
昌盛行,钱福,钱贵,孙满。
黑水坞,“过山风”。
玄水会,沉默的“水老鼠”。
守备府,雷副将。
以及藏在更深处、若隐若现的“幽泉”教派。
各方势力如同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而她现在要做的,是投下一颗石子,搅乱这盘棋。
不,她不是石子。
她是执棋人。
纵然此刻力量微渺,但执棋者,重势不重力。
……
午后,西市码头。
日头正毒,咸腥河风卷着汗臭、鱼腥、货物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力夫们赤着上身,古铜色脊背在烈日下油亮,扛着沉重货包,喊着号子,在跳板与货船间穿梭。
码头一角,搭着简陋凉棚,几个工头模样的汉子正围着方桌吃茶。为首一人四十来岁,面皮黝黑,精瘦,一双眼睛却亮得精明,正是昌盛行二掌柜孙满。
他呷了口粗茶,目光扫过繁忙码头,眉头却锁着。
“二掌柜,三掌柜又赊账了。”旁边一个心腹低声抱怨,“这个月已是第三次从账上支钱,说是应酬,可谁不知道他又去快活林填那无底洞?大掌柜也忒纵容了些!”
孙满没吭声,只将茶碗在手里转着。
另一人压低声音:“听说三掌柜在快活林欠的数目不小,利滚利,怕是窟窿越来越大了。咱昌盛行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就这么让他糟践?”
“哼,亲弟弟嘛。”有人阴阳怪气,“大掌柜自然护着。只是苦了咱们,码头兄弟们的工钱有时都拖沓,他那头倒大方。”
孙满依旧沉默,目光却落在码头远处,几个正蹲在阴凉处歇息的苦力身上。其中一人,似乎正在对同伴低声说着什么,神色神秘。
孙满眼神微动。
他放下茶碗,起身,状似随意地朝那边踱去。
蹲着的几个苦力见二掌柜过来,忙站起身,恭敬招呼。
孙满摆摆手,目光落在方才说话那人身上:“聊什么呢,这么起劲?”
那苦力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庞憨厚,闻言挠头嘿嘿笑道:“回二掌柜,没啥,就听了个闲话。”
“哦?什么闲话,说来听听。”孙满掏出旱烟袋,慢悠悠装烟丝。
苦力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就今儿早上,在早点摊子吃面,听隔壁桌两个醉醺醺的混子唠嗑,说昨晚在快活林后巷撒尿,瞅见金老板亲自领着人往暗室甲三送东西,神神秘秘的,还嘀咕什么‘三掌柜这次可押了大宝贝’,‘要是让大掌柜知道可了不得’……”
孙满点烟的手一顿。
苦力没留意,继续道:“那俩混子还说,暗室甲三里头,好像藏着三掌柜什么要紧的凭证,不止是欠条,还有别的东西……俺也没听太清,就觉着,三掌柜在快活林怕是玩得挺大。”
孙满“吧嗒”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混子的话,当不得真。”他淡淡道,“去做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