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瘟起青萍,暗巷杀机(2 / 2)冒火的东方
他们今日前来,既是收例钱,恐怕也有试探赵四态度、顺便打压这新来“医馆”的意味。
阿沅已悄悄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磨尖的簪子,体内微弱的赤阳真气缓缓流转,眼神警惕。
苏念雪却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
她身上那股清冷淡漠的气息,骤然变得有些不同。
并非凌厉,也非杀气。
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静。
如同无风无浪的寒潭,深不见底,却透着足以冻毙一切喧嚣的寒意。
独眼龙和她身后的汉子,没来由地心头一凛,哄笑声戛然而止。
“赵四的胳膊,接得很好。”
苏念雪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敲在几人心头。
“至于你们的规矩……”
她冰蓝色的眼眸,缓缓扫过四人。
目光所及,那三个汉子竟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独眼龙强撑着与她对视,却觉得那只独眼仿佛被冰针扎了一下,莫名有些发慌。
“我的规矩是,入此门者,皆为病患。非病非患,擅闯医堂,惊扰病人者……”
苏念雪顿了顿,目光落在独眼龙那只完好的眼睛上,语气无波无澜。
“我亦可治。只是,我的治法,或许与寻常郎中不同。专治……目无王法,肝火过旺,邪气入脑之症。轻则目不能视,口不能言,重则经络逆行,呕血三日而亡。诸位,可想试试?”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风寒需发汗,食积需消导”这样的寻常医理。
可那话里的内容,却让独眼龙四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你……你吓唬谁呢!” 独眼龙色厉内荏地吼道,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是不是吓唬,一试便知。”
苏念雪微微抬手,指尖似乎有微不可察的银芒一闪。
那是她方才削制竹签时,顺手藏在指间的、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实则是用特殊手法处理过的菌丝凝结体,坚逾金铁)。
“不过,我劝诸位慎重。此症一旦施治,便无后悔之机。诊金嘛……” 她目光掠过四人腰间鼓囊之处,“或许就用诸位身上带着的、那些不义之财来抵,如何?”
独眼龙脸色变了又变。
这女人太邪性!
看着年轻貌美,弱不禁风,可那双眼睛,那身气度,还有这轻描淡写却透着森然寒意的话……绝非常人!
赵四那厮的胳膊据说就是她接好的,而且好得奇快。
难道真是个有真本事的?还是个懂些邪门手段的?
他想起泥鳅巷那两个兄弟诡异的死状,又看看眼前这女人冰冷漠然的脸,心头那股莫名的寒意越来越重。
“好!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娘们!”
独眼龙最终不敢真的冒险,尤其对方可能还和赵四有关系。
他指着苏念雪,咬牙道。
“今天爷给你面子!但你给老子记住了,这西市,还没人能赖我们‘水老鼠’的账!咱们走着瞧!”
撂下狠话,他一挥手。
“我们走!”
带着三个手下,灰头土脸却又强作声势地快步离开了“老鼠尾巴”胡同,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直到那四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胡同口。
阿沅才悄然松了口气,手心已微微出汗。
“姑娘,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水老鼠’是玄水会的外围,最是难缠不过。”
苏念雪收回指尖的“银针”,重新坐下,拿起那根竹签,继续端详。
“无妨。他们今日来,试探多于立威。见赵四的人暗中守着,又摸不清我的底细,暂时不敢妄动。”
“况且……”
她抬起眼,望向瓦罐坟的方向,那里似乎比平日更加死寂。
“他们很快,就会有更要紧的事‘忙’了。”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
胡同口,虎子瘦小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小脸发白,眼里带着惊惶。
“姑、姑娘!不好了!”
虎子冲进门,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瓦罐坟……瓦罐坟那边,出、出大事了!”
“慢慢说。” 苏念雪声音平静,递过去一碗晾凉的开水。
虎子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才顺过气,急声道。
“我、我刚在‘老茶汤’,听、听几个从瓦罐坟那边过来的人说,从昨儿后半夜开始,那边好多人突然发起高烧,咳得厉害,浑身发冷,说胡话!”
“今天早上,已经、已经抬出去三个了!脸都是青的!跟……跟泥鳅巷死的那两人,最开始的样子一模一样!”
“现在那边都乱了套了!都说……说是闹瘟了!守备府的人把那边几个出口都看起来了,只许进,不许出!孙老头吓得直接把铺子关了!”
虎子声音发颤,显然被听到的消息吓得不轻。
瘟。
这个字,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地方,都足以让人闻之色变,恐慌蔓延。
阿沅脸色也是一变,看向苏念雪。
苏念雪神色依旧沉静,只是眸光愈发幽深。
果然。
不是孤例,也不是偶然。
泥鳅巷,瓦罐坟。
都是西市最污秽、最底层、人口最密集的区域。
症状相似,发病急骤,伴有特殊腥气……
守备府封锁……
是了,守备府那位新来的雷副将,正愁没借口进一步清洗、控制西市。
这突如其来的“时疫”,简直是送上门的刀。
“姑娘,我们……我们怎么办?” 虎子六神无主。
苏念雪站起身。
青色布裙下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阿沅,将我之前配好的‘辟秽散’分成小包。虎子,去将后门那辆破板车收拾出来。”
她走到墙边,取下那个装着银针(菌丝针)、小刀和几种常备药材的旧布包,背在身上。
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姑娘,您要去瓦罐坟?” 阿沅一惊,“那里已被封锁,而且……”
而且疫病凶猛,常人避之唯恐不及。
“我是医师。”
苏念雪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
“疫病初起,源头或在瓦罐坟,亦可能在泥鳅巷。封锁只能阻人流,阻不了疫气扩散。若任其蔓延,整个西市,乃至黑铁城,都将危矣。”
她看向阿沅和虎子。
“你们守在医馆,闭门不出,点燃苍术,以我留下的药粉洒扫门户。若有人来求医,轻症可酌情施以辟秽散,重症或疑似者,告知其前往……”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锐光。
“告知其前往‘水老鼠’常聚的‘泥鳅巷’口,或守备府设立的临时安置点。”
阿沅瞬间明白了苏念雪的用意。
这是要将祸水,引向该引向的地方。
“姑娘,我随您去!” 虎子咬牙道,虽然害怕,却挺起了小胸脯。
“你留在此处,更有用。”
苏念雪看了他一眼。
“留意各方动静,特别是‘水老鼠’和守备府的。若赵四的人再来,可适当透露我要去瓦罐坟的消息。”
说罢,她不再多言,背起布包,径直走向后院。
那里,虎子早先从垃圾堆里淘换来的一辆轱辘都快散架的破旧板车,已被简单擦洗过。
苏念雪将阿沅分好的几大包药材、一大罐井水、以及一些干净的旧布放在板车上。
推起这辆吱呀作响的破车,走向了那扇通往更杂乱小巷的后门。
“姑娘,千万小心!”
阿沅追到门口,看着那抹青色的、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与决绝的背影,忍不住喊道。
苏念雪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挥了挥。
然后,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推着那辆满载药材的破板车,义无反顾地,走向了那片已被死亡阴影笼罩、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污秽之地。
身影很快消失在狭窄、昏暗、弥漫着不安与恐慌气息的巷道尽头。
阿沅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巷口,久久未动。
手中,紧紧攥着苏念雪留下的、那些分包好的“辟秽散”。
她忽然想起赤焰教中,那些为了信仰与理想,慨然赴死的先辈。
这位“娘娘”,她似乎没有信仰,亦无慷慨激昂。
她只是平静地、理所当然地,走向了最危险的地方。
因为她是医师。
更因为,那里有她需要看清的“真相”,有她棋盘上,必须落下的、关键的棋子。
风声呜咽,卷起巷口的尘土与碎屑。
天空中,铅云愈发厚重低沉,仿佛随时要崩塌下来。
瓦罐坟的方向,一片死寂。
而那死寂之中,正有某种肉眼看不见的、名为“瘟疫”的阴影,在疯狂滋长,张牙舞爪,试图吞噬一切。
“回春堂”的匾额,在阴沉的天光下,沉默地悬挂着。
“回春”二字,此刻看来,竟带着一丝悲壮与决然的意味。
棋盘之上,烽烟将起。
而执棋者,已孤身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