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北上迎敌 旧仇新账(1 / 2)墨渊星翎
天还没亮,汴京城就醒了。
不是那种被鸡鸣犬吠唤醒的、懒洋洋的醒。
是被一种沉闷的、从地底传来的震动惊醒的。
那是三万双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是战马焦躁地刨蹄子的声音。
是车轮碾过路面,铁箍箍着的木轮与石头摩擦发出的刺耳嘎吱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从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噜的闷响,把整座城都震得微微发颤。
武松站在城门口。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色战袍。
战袍上还有几处旧日的刀痕,早已缝补妥当,可针脚粗糙歪扭,像一条条蜈蚣趴在布面上。
腰间挂着那把铁刀,刀鞘上的泥还在,他也不擦。
风吹过来,战袍的下摆扑扑作响,像一面饱经风霜的旧旗。
方杰站在他身后,独臂握刀,眼眶通红,不知是一夜未眠,还是另有心绪翻涌。
燕青站在另一侧,脸色苍白,精神却依旧清明,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地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马骏站在稍远些的位置,脸上那道新伤刚拆了线,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耳根,像一条刚蜕了皮的蛇。
再往后,是那些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兄弟。
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瞎了一只眼。
可他们都来了,穿着甲胄,握着兵器,笔挺地站在晨风里,像一排被岁月磨钝了刃口、却依旧藏着刺骨锋芒的刀。
城门口,黑压压地站满了百姓。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全是自发赶来的。
有人提着篮子,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馒头、鸡蛋、烙饼,白花花的面香混着葱花的气息,在晨风中飘得很远。
有人端着粗瓷碗,碗里是熬得稠糯的热粥,米粒都熬开了花,黏糊糊的暖香扑面而来。
有人抱着瓦罐,罐子里是咸菜、酱瓜、腌萝卜,酸溜溜的气息钻出来,勾得人舌尖发酸。
王老汉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端着一碗酒。
酒是浊的,浑黄浑黄的,上面浮着几粒没滤干净的酒糟,在晨光里轻轻晃荡。
他的手在抖,酒液荡出来,洒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就那么站着,佝偻着背,满头白发在风里飘着,像一蓬枯败的野草。
武松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花,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他颤巍巍地把那碗酒举起来,举到武松面前。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草民没啥能孝敬您的。这碗酒,是草民自己酿的,用的自家地里种的高粱。您喝了它,平平安安地回来。”
武松伸手接过那碗酒。
碗是粗瓷的,边沿磕了个缺口,碗底还有一道裂纹,却一滴酒都没漏。
他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看着浮在上面的细碎酒糟,闻着那股辛辣里裹着高粱清甜的气息。
而后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入喉像火烧,辣得他喉咙发紧,眼眶也跟着发热。
他把空碗递回去,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王老汉一眼。
那一眼里藏了太多东西,他说不出口,王老汉也未必看得懂。
老人只觉得,这个传闻里杀人不眨眼的皇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软,很热,像刚出锅的、暄腾腾的馒头。
武松转身,翻身上马。
战马在晨风中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他勒住缰绳,战马在原地转了半圈,蹄子刨起一蓬尘土。
“出发。”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谁无声告别。
可它们落在地上,却沉得像千斤巨石,砸在晨风中,荡开一片厚重的回声。
大军开拔了。
三万双军靴齐齐踩在地上,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
那尘土是黄的,细的,钻进鼻子里,呛得人直打喷嚏。
它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把眼前的一切都染成了灰黄色。
阳光从尘土里透过来,变得软乎乎的,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的纱。
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那支队伍从城门洞里涌出来,像一条黑色的长河,缓缓地、沉重地向北流去。
有人哭了,哭得很轻,肩膀一抽一抽的,像风里抖着的树叶。
有人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扑通扑通的,像雨点砸在水面上。
有人举着点燃的香,香烟袅袅升起,在尘土里慢慢散开,带着檀木沉甸甸的香气。
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孩,骑在爹爹的肩膀上,手里举着一面红纸做的小旗,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
他使劲地摇着旗子,小旗在风里呼啦啦地响,像是在喊着什么没人听得清的话。
他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望着那个骑在马上、穿着黑色战袍的高大身影,忽然觉得那个人好高,好高,高得快要够着天了。
武松没有回头。
他只是策马向前,向前,朝着那片灰蒙蒙的、藏着无数未知的北方而去。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土的粗粝气息,还有远处黄河水的腥气。
风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伸手紧了紧领口,那领口裂着一道旧缝,冷风顺着缝钻进去,贴着皮肤扫过,凉飕飕的,像有人往他身上浇了冰水。
他没有管。
只是把腰挺得更直,把目光放得更远。
大军行军三日,抵达黄河南岸。
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条横亘在天地间的大河。
河水是浑黄的,浊浪翻滚,像是有一万头野牛在水底冲撞角斗,搅得泥沙俱下,水花四溅。
浪涛声轰隆隆的,像是天边滚过的惊雷,又像是地底有巨兽在低声咆哮。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泥沙的腥气,黏糊糊的,贴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膜。
对岸,隐约能看见一些移动的黑点。
那是金兵的斥候。
武松勒住马,望着眼前的大河,望着对岸的黑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冲也是站在这里,这样望着北方。
那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用多想的人,只要跟着哥哥走就行了。
如今哥哥不在了,这条路,得他自己带着众人走下去了。
“扎营。”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河滩的软沙上,一下子陷下去一寸多深。
河水就在不远处哗哗流淌,浪花溅起来,打在他的靴尖上,凉丝丝的。
武松蹲下身,捧了一把河水,洗了把脸。
水冰得刺骨,凉得他牙关发颤,泥沙的腥气钻进鼻子里,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他没有擦脸,任由河水在脸上淌,顺着下巴滴下去,落在沙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