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想过会闹到如此地步。他本意只是想捞些钱财而已。

大燕的兵卒，是没有军饷的。

慕容垂沿袭前燕旧制，实行胡汉分治：汉人种地纳粮，胡人牧马征战。军饷为何物？鲜卑将士并不知晓。他们只知打仗便能劫掠，便能将他人的财富变为己有。

故而，当慕容垂、慕容楷严令在平阳郡安抚豪强、禁止劫掠时，军中上下早已怨声载道。只是军令如山，众人只得将这股戾气强压心底。

康南负责襄陵防务，听闻平阳贾氏曾显赫一时，家资巨万，便动了心思。他带兵上门，原只想恐吓一番，索些好处，并未打算大开杀戒。

然而，劫掠与杀戮是他们刻入骨子里的习性。手下兵卒行事之时，稍失分寸，便闹出了人命。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如同堤坝溃决。部下见已见了血、动了刀，被压抑的凶性彻底释放，争先恐后地扑向贾家财富与人口。康南想要制止，却已无能为力。

……

随着鲜卑兵马远去，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才传来零星的马蹄与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惊泣与呜咽——那是附近侥幸存活的乡民，或是逃过一劫的贾家远支旁亲，战战兢兢地回来探看。

“完了……贾家完了……”

“老天爷，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听说是康南将军要钱，贾老爷争辩了几句，就……”

“快别说了！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望着满地尸骸，几位老者忍不住老泪纵横。但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深重恐惧。贾家这般郡中望族尚且落得如此下场，其他家族又将如何？

慕容垂所谓的“安抚”，便是如此么？

“贾氏何辜？襄陵百姓何辜？”一位身着儒衫、看似乡间读书人的老者，指着眼前惨状，声音颤抖。

“范先生那篇檄文里写的，字字是真啊！”另一人低声应和，眼中尽是悲愤与茫然。

范宁檄文中那句“丁壮殒于锋镝，老弱填于沟壑”，此刻成了最真实、最惨痛的写照。

康南屠灭贾家、殃及襄陵的消息，如同插上翅膀，急速向四方扩散。它首先震撼了整个平阳郡的豪强圈层，人人自危，暗流汹涌。

安邑县。

齐安接到平阳传来的急报，眼中厉色一闪，想起昔日家乡被屠的惨景，寒声道：“狗，果然改不了吃屎。”

“来人！点齐兵马，即刻北上。”

他深知，战机已现。

“速去通知徐帅，请他祭奠过徐府君后，立即动身……”

齐安口中的“徐府君”，正是徐嵩。这位深受苻坚厚恩的前秦旧臣，为保全上党百姓，将治权交付徐浩后，并未接受大周的封赏，而是选择了自尽殉节。

上党军民无不悲泣。为安抚民心，徐浩让大军先行，自己暂留上党举办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