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藩寻声望去，却见不远处站着一人，身着一件月白色的绫罗长袍，交领右衽，袖口极为宽大，随风轻摆。腰间束一条锦缎大带，带上系着标志其王爵身份的紫色绶带和一枚精美的白玉带钩。头上戴着三梁进贤冠，冠下是梳理整齐的发髻。

毫无疑问他便是将中原雄主，那个从流民走出来的周王。

他的事迹比昔年的石勒还要传奇……

他的这话，既有对面前这位少年将军的信任，又给了自己一线希望。

胡藩突然有些羡慕面前这位叫鲁轨的少年将军，能够遇到这样的明主，不似自己，为了活着而活着。

胡藩并非出身将门世家，相反祖上几代皆是文人，祖父胡随之是散骑常侍，父亲胡仲任是治书侍御史，他也是以文职出仕，直到意外展露那一身神力与军事天赋方才转为军职。

不同于寻常武夫，胡藩书读的多，想的也多。

东晋的腐朽，内部高门的勾心斗角，桓玄的野心，一切都是昭然若揭。

几乎都是明面上的事情，只是无人去揭这道伤疤罢了。

不论是他的祖父，还是父亲，当官不是为了实现理想，而是为了活着。为了那一点俸禄，养家糊口。

不为五斗米折腰，前提是得活下去。

为生活所困，又有几人能不折腰。

胡藩也是如此，身为一个“读书人”，从书本上了解过华夏数百年的英雄豪杰，谁不向往如他们一样建立丰功伟业，成就一世英名？

但现实是残酷的，他们出身的时代是江南晋室，是这个有光复中原的祖逖而不敢信的晋室，是有谢安、谢玄这对一心为公的叔侄，却要打压夺他们权，自毁长城的晋室。

面对腐朽的朝廷，心存异志的高门，混吃等死的公卿。

哪里能让有志之士生出一星半点的志向？

便如他投桓玄，是不知桓玄有二心？

当然不是，他所有的家财都用在给两个弟弟成家立业上了，自己身无分文，再不出仕，就得活活饿死。

人得先活着，然后才有其他。

活着才是一切。

志向在江南是一种奢望。

但似乎在大周，真的存在。

至少面前这位少年将军眼中那光彩是他可望而不可得的。

罗仲夏问道：“胡壮士用什么兵器？”

胡藩本想说环首刀，他最擅使刀，但一想鲁轨那根重钢棍，用环首刀跟他打，那同找死没区别，磕碰不过几下，兵器都得折了，遂然临时改口道：“可有斩马剑。”

罗仲夏道：“斩马剑倒是没有，但斩马刀有。壮士看看，是否趁手。”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罗仲夏脑中有许多想法，只是因受制于时代，无法发挥。就如火药，他根据火药配方造出来的黑火药跟呲烟花一样，比例对，可硝、硫、碳纯度不够，别说炸人炸城堡，炸鸡都够呛。

但有些东西却可以抄来便用的……

如宋朝的手刀、偃月刀、戟刀，这些战场上能够硬抗铁浮图的刀具，还有唐横刀、斩马刀之类可以取代环首刀，更适合搏杀的兵器。

至于限于生产力的不足，做不到全军配备。但现在南阳郡在手，这里有天下最大的冶炼工坊，周边还有大量的矿脉，正好可以弥补此类不足。

斩马刀是基于斩马剑衍生的兵器，长七尺，刃长三尺，柄长四尺，刀重十五斤，可下斩马腿，上斩骑士，正是步卒与骑兵搏杀的不二利器。

他一挥手，梁文立刻让部下取来了一柄斩马刀，交给了胡藩。

胡藩看着斩马刀的样式，眼中便泛着光，环首刀于他而言，确实轻了一些。

这斩马刀确实对他胃口，伸手接过。

他手握斩马刀，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这刀长度、重量都远超环首刀，挥舞起来需要一定的膂力，对他而言，还是略微轻了一些，不过比之常用的环首刀却要顺手许多。

“好刀！”

罗仲夏道：“胡壮士若喜欢，便送你了。你要是输了，孤特地为你量身打造一把。”

胡藩爽然笑道：“周王这般说，某倒不知如何应答了。”他望向鲁轨道：“请赐教！”

两人拉开了架势，气氛陡然紧张。

胡藩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住十步之外的鲁轨。

鲁轨亦是如此，年少的他更多了几分张扬，双手握着重钢棍，如烈火般灼热战意。

“得罪了！”

鲁轨年轻气盛，举棒便打。

胡藩一声低喝，也不迟疑。他知兵器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猛虎出闸，疾冲三步，借着冲势，手中斩马刀划破空气，带着一道凄冷的寒光，自右上向左下，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直取鲁轨肩颈！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爆发，刀风呼啸，竟隐隐带着风雷之声。

胡藩显然对力量的掌控更胜一筹。

强大的爆发力竟使得他的刀后发先至……

鲁轨瞳孔微缩，却是不闪不避。他深知自己钢棍的优势在于势沉力猛，若一味闪躲，便会陷入对方连绵不绝的刀势之中。只见他吐气开声，双臂肌肉虬结，那根看似笨重的浑钢棍竟如灵蛇般昂首向上，精准无比地迎向劈来的刀锋！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四溅！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胡藩只觉虎口发麻，心中暗惊：“好强的膂力！”纵然事先已经见识过鲁轨的神力，但之前只是相互角力，持棍角力，与现在对方持棍进攻的力量，完全不可与道理来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