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百年坟冢,天人再临(1 / 2)扣字白桃
慕星真人静静走入小院。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在给林青阳留出最后一点思考的时间。
他在石桌旁坐下。
抬手一挥,桌上便出现了两只青瓷杯和一壶茶——还是当年的杯子,青釉白底,杯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那是林青阳当年不小心磕的。还是当年的灵茶,采自天枢峰的灵茶园,清香悠远,回味甘甜。
“尝尝。”慕星真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这夜的寂静。
林青阳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在石桌另一侧坐下。拿起茶杯,没有品,没有闻,只是一饮而尽。
茶水温热,带着熟悉的清香。那是他当年常喝的茶,每次去慕星真人那里请教,师叔都会给他泡上一杯。有时是论道之后,有时是练剑之余,有时只是闲聊,师叔也会给他倒上一杯。
但此刻,他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他缓缓放下茶杯,低着头,一言不发。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比百年前成熟了许多的脸。眉宇间的青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剑修独有的锋锐与沉静。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恐惧。
他有千言万语想问。
但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怕。
怕听到答案。
慕星真人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怜惜。真人心中叹了口气。
“你是我从大晋那片凡间带回来的。”他缓缓开口,“我知你一直挂念……”
他顿了顿,忽然站起身。
“由我告诉你一些事情,未免苍白。”他看着林青阳,目光温和却坚定,“还是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他抬手祭出一艘飞舟。
那是一艘青灰色的飞舟,长约三丈,宽约丈余,舟身刻着沧溟阁的徽记:海浪托举流星的图案。飞舟古朴无华,但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是一艘品阶不低的法器。
还是当年那艘。
林青阳记得这艘飞舟。当年慕星师叔就是乘着它,从大晋把他带回沧溟阁。那时他还是个刚入道的少年,站在飞舟上,望着下方的云海,心中满是憧憬与好奇。
如今,又是这艘飞舟。
“这次我们不走界门了。”慕星真人道,“我带你直接从太虚去。更快。”
不等林青阳反应,他抓住林青阳的肩膀,带着他上了飞舟。
下一瞬,他挥手撕开虚空,飞舟没入太虚之中。
太虚之中,无日无月。
四周是无尽的灰蒙,偶尔有乱流掠过,被飞舟的防护光罩轻轻弹开。远处有时闪过不知名的光芒,有时飘过巨大的虚影,但林青阳无心去看。
他站在舟头,一言不发。
风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的发丝,他却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慕星真人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全力催动飞舟,紫府后期的修为毫无保留,速度快得惊人。这艘飞舟本就是以速度见长的法器,在他全力催动下,更是快如流星。
三日后。
前方忽然出现一道亮光。
飞舟猛然冲出太虚,出现在一片夜空之上。
下方,是一座灯火通明的人间城池。
万家灯火,滚滚红尘。街道纵横交错,屋舍鳞次栉比,人流如织。即便是深夜,城中依旧热闹非凡,酒楼、茶肆、商铺,处处灯火辉煌。
白溪城。
百年过去,这座城比当年更加繁华。城墙向外扩张了数里,街道更加宽阔,屋舍更加气派。城外原本的农田,如今也盖满了房屋,形成新的街区。
但林青阳还是一眼认出了它。
因为那条河。
那条从城边流过的小河,依旧蜿蜒曲折,依旧波光粼粼。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丝带。
白水。
因这条河得名的城。
飞舟缓缓下降。
林青阳散开神识,探向记忆中的那个方向——
流水居。
然后,他看到了。
流水居还在。
那座熟悉的宅子,坐落在城东的一处安静街区。青瓦白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一切都在。
一切都没变。
但院子内外,皆空无一人。
林青阳的神识扫过每一个房间。正屋、厢房、厨房、柴房——都没有人。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壶擦得干干净净,墙上的挂画依旧在那里,一切都像是有人在打理。
但没有人。
整座宅子被修缮得很好。门窗簇新,刷着朱红色的漆。院墙齐整,重新粉刷过。院子里种着花草,修剪得整整齐齐。
门口,挂着一块匾额。
“林大侠故居”
四个大字,烫金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落款是“白溪城县衙敬立”,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太和二十三年立”。
太和二十三年。
是之后大晋还是南璃某位皇帝的年号么?
林青阳怔怔地望着那块匾额,久久无言。
他的家,成了故居。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意味着斯人已逝,意味着物是人非。意味着...他再也回不去了。
飞舟悬停在空中,夜风吹过,带来红尘的气息。那是人间特有的气息,混杂着炊烟、灯火、人声,还有各种食物的香味。百年前,他曾无数次闻过这种气息,那是家的味道。
但此刻,那气息却如此陌生。
林青阳站在舟头,一动不动。
良久。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敢问师叔,我的亲人朋友……是否……”
他说不下去了。
慕星真人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酸楚。他修行数百年,见惯生死,自以为早已心硬如铁。年轻时也经历过同门陨落、故友离世,那些悲痛也曾让他彻夜难眠。但随着修为渐深,寿元渐长,那些情绪渐渐淡了。
但此刻面对这个孩子,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跟我来。”
飞舟转向,向白溪城郊外飞去。
十里外,一处山坡上。
这里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山坡上长着几棵老松,枝干虬结,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坡下有一条小溪流过,溪水潺潺,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这里是一片墓地。
大大小小的坟茔错落分布,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有碑,有的无碑。有的坟前还摆着香烛供品,显然是刚有人祭拜过;有的则荒草丛生,显然很久无人打理。
飞舟缓缓降落,停在一处相对集中的墓群前。
慕星真人指着那片墓地,声音低沉:“这是……根据仙缘使汇报,你的亲人逝去后,都入葬在此了。”
他本可以不来。
以他紫府真人的修为,靠近这红尘气浓郁的人间大城,本就要承担风险。尤其是这离白溪城不过十里,有时还会有人烟的墓地,红尘气更加驳杂。
但他实在不忍让林青阳独自面对这一切。
他这个师侄,从凡间来,对亲人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深。此刻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些墓碑,他怕他会撑不住。
林青阳走下飞舟。
他的脚步踉跄,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气。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甲木灵根、完美道基的东洲天骄,不再是那个名震荒洲、造就真龙的人族剑修。
他只是一个在这世上已经举目无亲的、孤独的孩子。
他走到墓前。
五座墓碑,静静伫立。
月光洒在墓碑上,洒在那一个个刻入石头的名字上。
最大的两座,墓碑上刻着——
先考 林公 文渊之墓
卒于太和十一年九月初八
孝男 青阳 儿媳 孤雁泣立
先妣 林氏 徐婉之墓
卒于太和十三年腊月廿三
孝男 青阳 儿媳 孤雁泣立
林青阳看着这两座碑,身形一晃,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砸在坟前的泥土上。泥土微湿,带着青草的气息。
但此刻,这泥土下,埋着他的父母。
林青阳跪着,泪流满面。
他想喊一声爹娘,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跪着,跪着,任由眼泪无声滑落。
边上一座略小的墓碑——
林氏 孤雁之墓
相伴江湖 贤德永存
后辈李石头 泣立
林青阳看着这行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沈孤雁。
他的妻子。
碑不是他立的。
是小石头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