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宁闻言不免苦笑了一声道：“师妹此言虽有些尖刻，却也不无道理……龙虎派立派多年，一向以道门正宗第一自居，偏生这些年来声势渐渐不如从前，如今又见紫玄山越发兴旺，我与石师兄接连丹成九转，心中着急也是难免。”

他说到此处，抬眼望了望远处镇魔殿那巍峨的轮廓，声音又略略放低了几分，“介相真人此番邀了青城妙有子崔宣真人同来，又摆出这般大的阵仗，说到底，无非是想借这场大会敲打本门罢了。”

薛枝儿撇了撇嘴，心中颇不以为然，毕竟她出身北溟派这等天下最大的门户，又是教主浮槎老人心爱的门徒，言传身教之下，怎会把龙虎派这等小家子气的举动看在眼中？

“嘿，若是真怀着什么心思，便该堂堂正正地与紫玄山论道比法，以本事压人，如今这般藏头露尾地设局，又请外援又弄心机，反倒显得自家心虚了。”

薛枝儿半点也不顾及龙虎派的面子，肆意评点之间，忽然话锋一转，不经意地再度提起了旧事，“说起来，路兄你先前还说要陪我去西蜀邛胜山拜访文彩鸾姐姐的，如今却被这劳什子古符之会绊住了脚。”

“哎，也不知此番大会要开几日，若是耽搁得太久，虽不至于误了文姐姐的魔诞之期，但我们游玩山水的时间，便要不够了也。”

路宁听她提起邛胜山之行，心中便是一动。

他虽不知薛枝儿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但经历了火焰山丙灵宫与阳驾山寒潭两番变故之后，对薛枝儿的行事风格已然有了几分了解，自己的这位旧日好友到底不愧出身魔门，最擅长的便是这等不动声色的筹谋，越是表现得对某件事不在意，那件事中便越可能藏着什么后手。

如今薛枝儿再度提起文彩鸾之事，语气虽然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时兴起随口一提，可路宁却察觉出她这是在以退为进，当下便顺着她的话头道：“今日龙虎派姚子阳师兄曾说，古符之会当以十日为期，希望其中不要横生枝节，若是误了师妹访友之期，反倒是我这个做师兄的不是了。”

孰料薛枝儿笑道：“路兄此言差了，终究是师门大事要紧，我与文姐姐聚会本就是随性所至，早几日晚几日又有什么打紧？”

“况且那邛胜山路途虽远，以咱们的脚程，也不过一两日的功夫罢了，耽搁不了什么的。”

她这话说得浑不在意，仿佛真个毫不在乎文彩鸾之事一般，就算打算去，也不过凑个热闹、随意而为罢了。

可路宁越是见她这般爽利，心中那根弦便绷得越紧，不免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这段时日旁敲侧击，总是对薛枝儿说些道途诤友、同道至交之类的话，话里话外不过是想要点破薛枝儿的痴念，怎奈此女却始终不肯接话，仗着路宁心善，不肯与他撕破面皮，就是装成茫然不知的模样，倒叫路宁也是无法。

“哎，还是找个机会直接将话说破便罢，也免得夜长梦多，真到了不可开交之时，我与枝儿师妹的这段情谊，只怕也就耗尽了。”

当夜二人各自归去修行，自是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紫玄山众人二番赴会，又是澹台重明一纵火云，将大家送入镇魔殿中。

路宁举目望去，只见殿中比昨日多出了不少生面孔，许多龙虎派修为高深的长老、客卿之辈，外加他们的朋友、随从，龙虎派内门、外门弟子，就连象山附近万里之内的散修，都有许多人也来凑热闹，里里外外怕不是有千余人之多，将偌大一座镇魔殿挤得满满当当。

各派几案依旧是按照昨日的位置排列，澹台重明带着众人落座之后，方才将那些内门弟子召集到跟前。

他今日神色倒是比昨日略微郑重了几分，不过依旧从容不迫，目光在二十人身上缓缓扫过，沉声道：“今日起便是八派内门弟子之比了，咱们紫玄山共出四阵，具体如何排布，昨日我已然交代过了，你们各自记牢了便是。”

“此番比试，彩头尚在其次，本门威名其实也并不着落在你们几个小辈身上，不过是为了印证所学，才好在道途之上再往前行，这一点须得切记。”

“再者说，你们都是本门精挑细选出来的内门弟子，各有所长，只要沉着应战，便不必惧怕任何对手。”

廖青琼等内门弟子齐声应诺，一个个面色虽然略显紧张，但目光却都颇为坚定，显然心中各有主意。

再看殿中，只见各派弟子也都各自聚在一处，或低声商议，或默默调息，都在为即将开始的大比做着准备。

仲孙厌和马奇两个却是一刻也闲不住，才刚坐下没多久，便悄悄溜了出去。

路宁眼尖，见他二人朝着玄真北宗那一席走了过去，远远便看见顾明朗朝他们招了招手，三人凑到一处，也不知说些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路宁摇了摇头，也不去管他们，只与石亦慎、薛枝儿三人坐在一处，望着殿中那一片喧腾的景象低声谈论，观览各家随身法宝、修行道气，只觉这般八派同聚擂台盛景，平生难得一见，心中颇觉新奇，忍不住开口赞叹了几句。

石亦慎笑道：“路宁你还是修行时间太短，我之前便以内门弟子之身，参加过两回这种七大正宗聚会，之前抱朴、仙霞两会，热闹处也不逊色这次龙虎之会。”

“正如二师兄所言，其实这般擂台赌斗并非只为争强好胜、抢夺彩头，道门各派每回举办，皆是有心良苦。”

“天地广阔，域外秘境、上古遗泽数不胜数，道途艰险难测，孤身怎能前行？故此各派才会每六十年聚会一次，令各自传人互相熟悉、比试赌斗，一来令大家知晓天外有天，莫要困在山门一隅心生自满；二来甄别真正天资卓绝之辈，日后才好传承道法，将门户发扬光大，其中深意，不可不察。”

路宁与薛枝儿尚未答话，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石师弟说得好！各派聚会，也是为了弟子修行，哪里是好勇斗狠的所在？”

“只是你明明懂得这些道理，出言温文尔雅，十分平和，本身修为也自出类拔萃，怎的当年动手之际却那般凶横，浑然不顾七派同气连枝之情呢？”

三人闻声回头，便见一个年轻道人从几案之间的过道上缓步走来，正是姚子阳。

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步伐从容，仿佛只是寻常串门叙话一般，可话里的锋芒却极盛，分明是在指责他当年在仙霞派丹元之会上击败周巡，其后又在人间重伤周遥道躯的事情。

石亦慎闻言，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朝着姚子阳拱了拱手道：“姚师兄说笑了，上次丹元之会，在下也不过是胜了周巡师弟一剑，而且点到即止，哪里就有什么凶横之举？”

“至于周遥师妹，她在人间掺和悖逆人伦、谋夺皇权的大事，与妖孽邪教为伍，会同诸妖截杀一朝仙官、国家亲王……怎么，难道在下不能动手反击不成？”

“这些事儿，自从当年过去，在下早已忘却，倒是劳动姚师兄还记挂到如今，实乃吾之过也。”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轻飘飘地将往事带过，反倒暗指姚子阳器量狭小、念念不忘旧事。

姚子阳眼光一闪，却不接这个话茬，目光一转，落在了薛枝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