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保胜下午跑了一圈，青山村附近的庄稼，酒站村和九排已经开始收割。

所有人都有些舍不得。

这些庄稼再有半个月，就都能成熟。

但等不得了，鬼子必定会报复，谁也不知道鬼子什么时候来，也许明天就来。

人能跑掉，这些庄稼就在敌人进山的路边，肯定是保不住了。

留给敌人破坏，颗粒无收，现在提前抢收，还能留下一些可以吃。

赵保胜给的命令是，外围的庄稼不砍倒，只摘玉米穗，只摘高粱穗子，留下还没泛黄的秸秆以掩人耳目，让敌人以为掏到了。

地块中间，全部砍走，这些庄稼秸秆，也是重要的燃料和饲料来源，更何况赵保胜搞堆肥，这些半青秸秆剁碎了就是上好的碳料。

九排远处的哨位已经收缩，只盯青山村炮楼附近就行，敌人出动，这些田地里还会立刻布设地雷，敌人不是要烧吗？进来放火啊！炸到哪个，可别喊冤。

赵保胜出了一身的汗，心里郁积的懒散，也散了不少。

收工回来的路上，赵保胜吩咐孙翠，回酒站取两个大号肉罐头，酒站村一个，九排一个，劳动强度不小，伙食也得跟上。

酒站村现在不到六十个人，女多男少，老弱多，青壮年少，但为了自己接下来大半年的口粮，也是拼了命。

赵保胜看着小姑娘背着比自己双倍还大的秸秆捆子，不由得感叹，中国人真的太能吃苦了！

回到酒站，赵保胜在食堂碰到了刘坚强。

刘坚强身上脸上被揪痧给拽出来的红斑，看着就跟穿山甲鳞片一样，要不是他死气沉沉的样子，赵保胜该笑得肚子疼。

马良和罗富贵这两个始作俑者，坐在旁边嘀嘀咕咕，还不时笑两声，折腾刘坚强肉身也就罢了，看样子把刘坚强精气神也打垮了。

赵保胜往桌旁一坐，踹一脚刘坚强屁股下的凳子：“装死给谁看？犯了错就得认，男人犯错，自己得担起责任来！”

马良看看老赵，老赵衣服被汗水湿透，但精气神不一样了，他赶紧捅了捅罗富贵。

罗富贵看着刘坚强的额头，揪痧揪得不均匀，左右好像有点不对称，还想上手补一记，让老赵一脚踹开屁股下的凳子，直接摔了个屁股蹲：“滚！去把石成和陈冲喊过来，晚饭前开会！”

老赵回魂，罗富贵一声不敢吭，爬起来拍拍屁股去河边找人。

酒站村那边发出欢呼，孙翠把罐头开了倒进大锅，欢呼声都传到河这边来了。

九排目前的几个班长都围着桌子坐，被河对面的欢呼声吸引，转头看。

“都转回头来！”赵保胜拿茶缸子敲桌子，“团里明天或者后天来取缴获物资，没来，就一边一天一个大罐头，都特么闲的！本来这些罐头都能吃到入冬，某些傻瓜拿去邀功，团里拿走，你特么吃屁去！”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吃顶了吧？排里肉食粮食哪样能够？都特么是老子费尽心机弄来的，缴获点东西就不知道自己吃几斤饭了？还特么报喜，报完了大家一起啃窝头！”

“狗基霸操的！排里都没人手一杆枪，嘚瑟是吧？这下好了，缴获的枪全上交！谁手里没枪，想想怎么没的！打冲锋你特么空着手去送死，死之前记好了谁造成的！”

“马良，石成，陈冲，你几个不长脑子的，也记清楚，你们选的人，把所有新兵的装备都拱手送人了！还特么要枪要人！天上下枪下子弹啊！你们班里兄弟因为没枪没弹死掉了，你们一个都别想甩掉责任！”

“也别想着没枪没弹就能不冲锋！我告诉你们，没几天敌人的报复就来！到时候你们空手带头冲锋！死了别怨别人！”

赵保胜骂得酣畅淋漓，心头的郁闷散了好多，拿搪瓷缸子喝口水，也观察几个班长的表情。

刘坚强脑袋已经快低到裤裆里了。

马良和石成也是一脸紧绷，他们都没想到，自己的疏忽和放纵，让刘坚强搞了这么一出。

罗富贵和老赵坐一条板凳，抱着膀子偷笑，就他这回没掺和上，责任好像也没有。

陈冲倒是皱着眉昂着头，满脸不忿，老赵这话说得太严重了，他谁啊？排长不在，代理排长辞职，什么时候轮到个老兵做主？

赵保胜猛地站起身，“啪”地一声把茶缸子砸到桌上，罗富贵预料不及，凳子翘头，哗啦一声摔到地上。

“陈冲你是有意见？你一个借调来的，七个不服八个不忿，那就卸下你的装备，带着你的人，滚回去！告诉王朋，你这种没脑子的，九排不要！”

陈冲呼地站起来，刚要开口，从地上爬起来的罗富贵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猛地往后一推！“反了你了！”

凳子被带倒，和他坐一起的石成也是朝后摔，还没等陈冲反应过来爬起来，石成已经翻身把他拽起来了：“九排轮不到外人多嘴！敢啰嗦一句，今天晚上就滚回去！”

陈冲懵懵懂懂被石成推到后面宿舍石墙上，他想不明白，明明是一起被骂，明明平时和他最好的石成，反而是对他最凶狠的！

刘坚强撇过头也盯着陈冲，马良站起来拉住罗富贵，赵保胜站在原地没动。

“青山村二百七十七口人，血债没清，庄稼被毁，用得着你特么来装好人！炮楼里鬼子的脑袋不让割，老子忍你很久了！”石成红着眼喊。

这边的动静闹得不小，九排战士们也围了过来，有人懵懂，有人怒目，也有人想拉架却被扯住。

“九排钉在酒站，就是为了杀鬼子！青山村父老乡亲就在不远处看着我们！双倍，十倍，百倍！血债血偿！替你爹收尸呢还擦干净！”一班机枪手小洪红着眼喊，他的双亲和妹妹就埋在青山村。

打扫战场的时候，一班因为警戒任务，没能进炮楼，陈冲带着人倒是按规矩执行的，但不满已经埋下。

“石成，放开他，”赵保胜撇了撇嘴，“不服单挑！我接着！在九排，没本事就没资格说话！”

罗富贵也撇嘴：“单挑？他得挑我们一群！”

赵保胜心情终于好了许多，环顾四周，喊了一声：“先吃饭，今晚开个罐头。”

老兵马上叫好，新兵没吃过，转头打听罐头啥滋味儿，众人散开去取饭盆。

这边会议继续，赵保胜一指马良：“马良，把小红缨的安排说说，咱们参考一下。”

几个人听马良说，小红缨要赖掉缴获，都是一愣，连刘坚强都抬头了。

赵保胜摸摸下巴，说：“大家说说看法，我觉着差点意思。”

“就按丫头的主意来，咱们在一线，空手怎么打鬼子？”马良已经想得很明白。

石成举手：“重机枪啊！留着，咱有大碉堡！”

罗富贵摇头：“九二式留着，大碉堡就让给一班守。”

“你特么怕死！”“你不怕，你来！”

“抬着九二式没法机动，要不成。”

“才那点子弹，打完丢掉机枪？”

刘坚强弱弱地说：“赖……就全赖，行不行？”

“嘁，这会儿显得你能了？”罗富贵撇嘴，“要不罐头也全赖了？”

陈冲站在旁边不说话，刚刚的不愉快，让他依然有些不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他也有些窃喜，把步枪分下去，意味着他的班也能补齐装备了。

赵保胜摇头：“好处不能一点不给。”

马良说：“还是按丫头说的办，她最懂团里情况。”

赵保胜点头，又摇了摇头：“不，九二式和歪把子给出去，捷克式留下枪管，步枪一支不给，弹药一发没有。”

几个人左右看看，都点头，罗富贵问：“罐头呢？”

“分四份，没道理咱们九排一个不留，团里想吃，让他们去打炮楼啊！一连那么多人枪，留在家里吃白饭的？咱还给他们机枪了呢！”赵保胜最终拍板。

石成喊一班战士开门，缴获物资都堆在一班宿舍，全锁着呢。

“枪先不分，等排长回来决定怎么配置，骡子去河对面喊孙翠来，把枪都放到酒站村，按人头发，替九排背着。”

马良差点笑出声儿，老赵记仇呢，陈冲天天想着枪呢，老赵偏不发，等胡老大回来再说吧！

…………

“排长，禁闭室要不要派哨？”

“团里有军令下来了？”

“没有。”

“那操你的闲心？禁闭室那是一般人去的吗？防谁呢！”

“暗哨怎么办？还派吗？”

“苏干事没说取消，还派，等着我和你一起，再调整位置。”

大北庄，警卫排，刚刚把夜哨安排好，通讯员小豆就来找小丙。

“丫头让和你打招呼，这次警卫排的枪，暂时不能分了。”

“啥？！缴获不是多了吗？”

“鬼子马上来报复，九排新兵还空着手呢。”

“行吧……一连呢？他们能干？庄里暗哨我又做了调整，回去告诉一下苏干事。”

“行，一连……丫头有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