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好戏(1 / 2)流萤洄雪
揽月楼早已是沸反盈天,艳红彩绸挂满厅堂,生旦净丑粉墨登场。
小二将雾盈三楼引到最靠近二楼戏台的包厢里,笑道:“几位客官稍候,好戏马上就开场。”
雾盈将桌上的戏折子翻了一遍,笑道:“这《杜十娘》排在第三个。”
不多时,戏子登台,先是《三打白骨精》,后是《锁麟囊》,引得楼下老少一致叫好,碎银子不要钱似的扔上来,看得人眼花缭乱。
“虽然演得也好,可到底也不是曾经的那个人了,从前玉笙班的小玉红一嗓子,叫那天上的神仙都得抖三抖……”温夫人笑得开怀,宋容着坐在她对面,捧场捧得卖力,巴掌都要拍红了。
雾盈坐在宋容暄身后,有一半的注意力都放到他身上了。
他这样纯粹的笑容,似乎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了。
印象里,宋容暄一向不苟言笑,要么军务缠身,要么案情紧急,总归是眉头没有一刻是放松的。可他失忆之后,似乎无时无刻都是笑着的,忘掉了很多事之后,烦恼也被抛到脑后。
其实他这样,未尝不好。
清醒地活着,才是最痛苦的。
雾盈的思绪骤然被一声锣鼓敲断,她凝神望去,看见扮演杜十娘的花旦已经出场。
不知为何,那花旦的身影和面容有几分熟悉,但她脸上的妆容太浓,雾盈也不确定是否看错了。
大抵世上之人,总有三五分相似的吧。
李甲与杜十娘拜别老鸨,上了船,李甲唱道:“行至瓜州心内焦,家父严命怎开销……”
杜十娘得知真相后,连连倒退,像是被逼入了绝境。
忽而布景转入船头,电闪雷鸣用震耳欲聋的铙钹声代替,杜十娘见了孙富,悲从中来,抱着百宝箱,酣畅淋漓道:“骂声孙富奸又狡,你卖弄舌剑与唇刀……你道是千金不为少,怎知我价值连城自富饶……”
“十娘沉冤天地鉴……”正唱着,那花旦从百宝箱中将珍珠链子抛了下去,她沉痛地看着百宝箱,不再理会李甲的拉扯。
雾盈正沉醉于那女子痛恨绝境的腔调中,杜十娘却忽然掏出一把匕首,直直奔着李甲而去,从雾盈的角度只能看到李甲在不断后退,看客的欢呼声犹如排山倒海的浪潮,雾盈心头蓦然一跳,匕首突然脱手而出,而李甲站在栏杆上一个利落的后空翻,从二楼翻到了一楼,稳稳落地,而匕首……
直奔宋容暄而来。
宋容暄正拍掌叫好,完全没有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千钧一发之际,雾盈抄起手中的戏折子,戏折子从温夫人和宋容暄之间飞了出去,撞上了匕首,将它的方向撞歪。
听到当啷一声落地的声音,雾盈才放了心,她抬眸再看,那李甲和杜十娘早已不见了踪影。
身旁的十个侍卫齐齐拔刀,组成了一堵结实的墙,将宋容暄围在中间,场面一时间剑拔弩张。
看客呆若木鸡,反应过来后迅速向后撤离,但雾盈早已命令天机司将整个揽月楼围得水泄不通,她喝了一口茶水压压惊,然后将茶盏重重扣在桌上,声音不大却透着无形的威压:“天机司办案,没盘查清楚之前,谁都别想离开!”
一石激起千层浪。
从前他们都怕宋容暄,可是眼下看来,他身后那位姑娘更让人心惊胆战一些。
“天机司新任指挥使,徽仪县主,柳雾盈,劳烦诸位配合调查,找出凶手。”
温夫人吓得面色惨白,雾盈便叫人先送她和宋容暄回去了。
天机司在四下散布开一张大网,左誉将那玉笙班的班主拽到雾盈面前跪下,雾盈用冷漠的目光扫视着他:“你干的?”
“不,不是!”那老班主已经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老泪纵横,“我也不知,竟然会发生这种事!他们是五年前来我玉笙班的,是一对姐弟,父母双亡,我见他们可怜才教他们学了点东西,不料……”
“他们是哪里人,你不知道?”
老班主摇摇头。旁边揽月楼的掌柜的也是点头哈腰,一副此事与我无关的表情。
“走吧,我们去看看,他们究竟藏哪儿了。”雾盈一勾唇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老班主摇摇晃晃起身,与掌柜的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完成刺杀再逃脱,几乎是不可能的。
雾盈看着天机司一间一间搜过去,都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正焦灼,忽然有人喊道:“在那儿!”
只见天井上空荡过一道金色的影子,犹如流光在空中划开一道新月弧。
速度快得令人没有反应过来。
“快追!”雾盈话音未落,天机司众人就已经涌上了顶楼,雾盈的指甲狠狠扎进了掌心,她一定要让伤害宋容暄的人不得好死!
那双眼睛……
不对,那个人是……
雾盈的大脑空白了一秒,忽然想起来她在哪儿看到过那个花旦了。
为什么会是她?
真正的高手,得手只需要一瞬间。
刹那间,红绸翻转,带起一阵甜腻香风,雾盈的脖颈处,多了一把匕首。
身后少女的尾音带着轻佻:“县主,好久不见。”
众人都惊呆了,因为在顶楼的并非刺客,而是刺客的一件外袍,他们趁着天机司众人都冲向顶楼、雾盈落单的时候,将她劫持。
“你认识她?”旁边的李甲忽然问。
“当然,”叶澄岚眉梢一挑,“县主姐姐,多亏了你,我才能……顺利拿到璇玑阁的商业网点图,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啊!”
她究竟在说什么?
雾盈盯着她一开一合的嘴唇,目光里满是震惊。
“别想了,我一直都是骗你的,”叶澄岚手中的匕首又紧了一分,雾盈的脖颈顿时出血,她却感受不到疼,眼神渐渐失焦,变得模糊:“阿岚……你怎么能……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母亲?”叶澄岚放声大笑,声音忽然哽咽,“她将我丢在乐游原十五年,十五年都不闻不问!”
“我凭什么要信她?”叶澄岚的目光犹如凉薄的锋刃,将雾盈的心脏捅了个穿,“柳雾盈,我劝你识相一点。”
“女帝的天下一统大业终究会实现!你不过是一粒尘埃,又有什么能力阻止大势所趋?”叶澄岚猛地踹向她的膝弯,雾盈踉跄了一下,勉强撑住不跪下,一滴泪从眼眶中滑落。
叶澄岚的匕首明显颤抖了一下。
“难道就任由商紫芍侵略我东淮领土……蹂躏我东淮百姓……”雾盈余光瞥见那“李甲”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但他却始终盯着叶澄岚。
以一种怀疑打量的目光。
这两个人更像是……
“你们通通退下!”叶澄岚强迫雾盈一步步楼梯下走去,雾盈只能艰难地挤出一句话:“照……她说的……做……”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三人转眼之间来到揽月楼门口,面具人坐在马上,冲叶澄岚道:“动作够慢的,而且没得手。”
“主上恕罪!”叶澄岚急忙为自己辩解。
雾盈浑身都在打颤,她与这个面具人打了好几次交道,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是坏人。
猛然间,她的后脑勺被人重重一击,顿时失去知觉,头朝下昏倒在揽月楼门口。
马蹄声渐渐远去,凌乱的脚步声纷至沓来,叶澄岚的声音仍然回荡在雾盈的脑海里:“我凭什么要信她?”
终于沉入黑暗。
“阿盈!阿盈!”首先听到的是柳潇然的声音,她如同做了一场噩梦,梦里,叶澄岚扮演的杜十娘,带着无尽的悔恨跃入滚滚江流……
她们也曾期许天下太平、百姓安宁,为何分别不到一年,叶澄岚就变成了如此陌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