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战报(1 / 2)流萤洄雪
雨打窗棂,沙沙作响,如同钢刀在刮着白骨上残存的血肉,时不时陵光殿就被一道贯穿天际的闪电照彻如白昼。
雾盈正在皇上身边看着奏折,岑稚霜在旁边磨墨。
忽然殿门发出吱呀一声,卢公公揣着拂尘从门缝中挤进来:“皇上,柳大人说有急事,让县主过去一趟。”
皇上有些烦闷,挥了挥手:“徽仪,你下去吧,让稚霜给朕看看就好。”
岑稚霜转动的手腕停下,笑意鲜妍:“柳姐姐还是去看看吧,别耽误了要事。”
雾盈懒得理会她的虚情假意,随着卢公公出了殿门,在廊下候着的正是柳潇然,令人惊讶的是,温缇竟然也在旁边。
雾盈已经有近两个月没见过温夫人了,当下温柔唤了一声:“温伯母。”
细细看来,温缇的眼角有隐约的泪痕,雾盈心里无端一紧。
“我们还是回府再说吧。”柳潇然提议。
距离婚期已经不远了,柳府上下焕然一新。
柳潇然叫人沏了热茶,雾盈恭敬地给温夫人端过去:“伯母请。”
温缇期期艾艾地看了雾盈一眼,忽然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伯母你这是做什么!”雾盈赶紧将茶放到桌案上,搀扶着她的手臂,“您快起来,有话好好说!我是小辈,受不得您如此大礼!”
“伯母自知对不住你,”温缇抓住雾盈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除了你,也无人能……管得了此事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雾盈将她搀扶到座位上。
“君和他前些日子给我来了封信,说让我找个靠谱的镖局,将两千两银子送到沧溟郡太守秦孝年手上,我自然是照办,可是今日镖局的忽然找到我,说……那批走镖的人走了十五日了都没回来,音信全无,眼看着是遭遇不测了……”
雾盈整个人都抖作一团,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慌,若是自己都撑不住了,这件事就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了。
且不说这两千两白银不是小数目,就单说宋容暄的这一举动,很可能是牵连西北战局的,绝对不可马虎,动辄代价就是好几万人命。
“秦孝年与先夫有几分交情,其余的君和也没有与我多说,只叮嘱我此事千万不要让外人知道,要万分小心……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事?”温夫人低头抹着眼泪,“他这孩子和他爹一个模样,从小就什么都不与我说,看似不叫我担心,实则牵肠挂肚的不还是我吗?”
柳雾盈忽然说:“我记得去年沧溟郡的收成不错,比前年多了三成,所以这两千两白银,说不定就是……”
她这么一说,柳潇然也想起来了,他有些惭愧地摸摸后脑勺:“侯爷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月的军粮,恐怕户部也没有多余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宋容暄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而且肃州沙土易干旱,肥力低,本地的粮食恐怕也是供不应求——”柳潇然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我在南越时曾见过一种作物,可以在沙土中生长。”
雾盈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此物名叫番薯,只在南越沿海的地方有少量种植。”
她其实不算亲眼见,只是听花亦泠提起过,此物味道甘甜,可以在沙漠中推广种植,需水量不算太高。
但这是长远之计,实在解不了眼前的燃眉之急。
“我派人去南越一趟,将种子带来。”柳潇然说,“另外,阿盈,你看能不能以朝廷的名义,向沧溟征粮借给神策军。”
“借了还不上,恐怕还是会出纰漏。”雾盈一手搭在胸口上,“你说这笔银子会不会是西陵人劫走的?”
“我即刻进宫向皇上说明此事。”雾盈说罢就要走,马车就停在后院,雾盈刚要上车,忽然房梁上掠过一道黑影,一柄飞镖如同飒沓流星,稳稳钉在了马车车厢上。
雾盈吓了一跳,大半夜的,这是……
她定睛看那飞镖,发现上头居然绑着一个白布条,上面五个潦草小字格外触目惊心:宋侯爷有难。
为什么要来提醒自己呢?
自己远在天边,能帮上什么忙?
肃州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深夜前来提醒她的人,究竟是敌是友?
先前苍雪岭军粮案事发时,她年纪还小,无法力挽狂澜,只能被动接受四万将士横尸雪岭的惨烈结局,如今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柳雾盈,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第二次。
后院有柳潇然的马厩,她随便挑了一批枣红马,它性子还算温顺,雾盈飞身上马,一甩缰绳,吩咐小厮:“开门。”
小厮看呆了:“县主?”
她不是要坐马车回去吗?
“开门!”马上人已经有些不耐烦,身体里的血液急速沸腾,几乎要将整个人灼烧成灰烬。
枣红马清脆的马蹄声在暗夜里格外清晰,如同雾盈震耳欲聋的心跳。
寒风夹杂着零星的雨丝,她甚至连斗篷都没披,如同划破长夜的一只弓箭,只全神贯注冲向属于自己的终点。
但她还是晚了一步。
到崇德殿门口了,皇上已经歇息了。
岑稚霜刚刚推门出来,见到狼狈冒雨奔来的雾盈,居高临下地笑了笑:“县主,皇上已经歇息了,我刚点上了安息香,一时半会是不会醒了。”
“你!”雾盈喘息着,目光犹如困兽,“岑稚霜,这是军国大事,若是耽搁了,你一个人可担待不起!”
“是吗?”岑稚霜缓慢下了台阶,走到雾盈身畔,伸出食指摸了摸雾盈脸上微凉的雨丝,“柳雾盈,你谁也救不了。”
“别总是摆出一副自诩神佛悲悯世人的样子,你谁也救不了。”岑稚霜重复了一遍。
雨骤然嚣张起来,串成锋利的线,砸落在地上,犹如沉闷的战鼓。
雾盈从头到脚都淋湿了,乌发滴答着水,眸子里是难以掩饰的震惊和痛苦。
“你会害死他的,柳雾盈。”
仿佛给她的最后宣判,雷声炸响在耳边,岑稚霜重重推了她一把,她一下子跌倒在雨水里,茫然无措。
不,不可能。
沈蝶衣和许淳璧赶来时,她已经淋了好一会雨,所有的感官都被麻痹了,她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疼,像是成了一具了无生气的躯壳。
沈蝶衣和许淳璧连拖带拽将人送了回去,可情况依然不容乐观,她很快高热不退,而且口中反反复复呢喃着几个词,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什么?”沈蝶衣凑近听了一会,“阿璧,她说的什么?”
“好像是……军粮……沧溟?”许淳璧抬起头,“坏了,该不会是神策军又……”
沈蝶衣赶紧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妄自揣测。
雾盈进入了一个有着刺眼白色光芒的空间。
很快那地方就变得清晰起来,居然是一个佛堂,八大金刚张牙舞爪围在四周,居高临下,威势逼人,她有些害怕,下意识倒退了两步。
身后好像有人来。
她回头一看,竟然是温缇。
雾盈张了张口,没有出声,泪先滚落下来。
“袅袅,长命锁他还是给你了。”温缇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纱,虚无缥缈。
雾盈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颈,手触碰到冰凉的银器,懵懂地看向温夫人。
“我在他出生那日,在佛前供奉了长命锁,等他加冠那日才给他,整整二十年的好运啊,他转头就给了你。”
雾盈如五雷轰顶,她从没怀疑过那长命锁的来历,直到这一刻,她才知晓那被层层包裹的爱。
怎么这么傻啊。
展示出来的那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热汽熏痛了眼眶,雾盈艰难张口,问出了自己从没想过的问题:“我还能找到他吗?”
雾盈一直觉得,即使最终因为各种原因无法走到一起,只要曾经爱过,就不会留下遗憾。
但在这一刻,汹涌澎湃的浪潮击溃了她心底最坚固的堡垒,如果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这段感情会成为两个人生命中最大的遗憾和缺口。
这对他来说不公平。
雾盈醒来的时候,床边只有小桃一个人,她的额头已经不再那么滚烫了,但还是有一点热,大脑混沌一片,她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晕倒的了。
小桃趴在床上,迷迷糊糊睁眼:“县主……”
雾盈光着脚下了床,去够椅子上的朝服。
她走路摇摇晃晃的,如同一页泛黄的宣纸,随时可能被风刮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