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救命之恩(1 / 2)流萤洄雪
雾盈以为,自己此生不会再入陵光殿了。
可真到了这一日,她心中悲愤交加,脑子却还是清醒的。
迈进殿的时候,门槛绊了她一下,明以冬扶住了她,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站在朝臣最前端的那个人,转头向他们望来,明以冬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恐惧席卷了她,那是她的大伯,可也是杀人的恶鬼。
众臣的目光齐齐转向雾盈,有惊讶,有不屑,更多的是疑惑。
“你说柳鹤年是冤枉的,有何凭证?”
雾盈将兰姨娘生前临的字帖,与那封通敌信一同呈至御前,指出了其中的不同之处。
“这字帖是从何而来?”皇上沉声问。
“乃是南越陶然山庄庄主,墨子衿亲手交付,兰姨娘是鲁山墨氏第二百三十七代四小姐。”雾盈娓娓道来,“这字迹虽然如出一辙,但并无避讳减笔,定然是人为伪造。”
“那就是本官伪造?”明铮瞪着铜铃一般的眼睛,“柳雾盈,你倒是说啊。”
“是你伪造。”雾盈的语气笃定,“将信送到柳府之人,用的是江南岸的嚼月酥,而江南岸的梁老板向来只给明家传信,我说的不错吧?”
这时宋容暄才发现,梁宪整个人体如筛糠,脸色青紫,完全不对劲。
他心中猛然一沉。
果不其然,梁宪扑通一声跪下,哭道:“都是宋侯爷逼迫……其实江南岸只是有明家一部分股份,并没有什么传信唆使人害人的事啊!”
明铮显然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雾盈咬紧了牙:“梁大人这反悔,反得挺快啊。”
“我梁某人,受圣上龙恩,绝不受奸人逼迫……”梁宪举起三根手指,指天发誓,状若疯癫,叫道,“宋贼杀我!宋贼杀我!宋贼杀我!”
说罢冲着蟠龙柱撞去,四周竟然无人阻拦!
砰地一声,血溅当场。
雾盈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怎么会牵连到宋容暄身上……
难道明铮还有后手?
雾盈郑重地揖下:“皇上若不信,还有一事,可证明铮,通敌叛国,罪无可恕。”
“你说。”
“苍雪岭军粮案,明铮囚禁郑郎中家眷,迫使其为自己效力,后,投毒,将所有人证都灭口。这张房契,上头的字迹,与明府管家明春的字迹一模一样。”雾盈有条不紊道。
“明春是我明府的管家不错,可他给谁买房,需要本官同意么?”明铮阴恻恻道,“投毒更是子虚乌有,血口喷人!”
“我来告诉你,所有你想隐瞒的事情,都在这张纸上。”
宋容暄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宣纸,那东西他再清楚不过,那是郑旻的认罪书,其中指认了幕后主使之人乃是柳鹤年。
这张认罪书,皇上看过,刑部尚书看过,大理寺卿看过,可没有人提出异议。只有到了宋容暄手上,这张认罪书才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
血书,字迹潦草狂乱。
宋容暄昨日去刑部,从库中调出了这张认罪书。
“请卢公公将烛台拿过来。”
雾盈屏住了呼吸,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他想干什么了。
烛火摇曳,映衬着他一丝不苟的面容。宋容暄将认罪书的背面放到距离火苗不远处,众人的眼睛一下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终于,那纸的背面呈现出越来越多的棕褐色字迹。
明铮死死盯着那张纸,似乎要把它盯出一个窟窿来。
“回陛下,此乃用大蒜汁写就的字,用火烤方能显色。”宋容暄恭敬地双手呈上,“请陛下御览。”
皇上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额头青筋暴起,再看向明铮时,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温和笑意,一字一句道:“明爱卿,这作何解释?”
“此乃宋容暄的诡计,皇上千万别被奸人蒙骗。”明铮脸上没有一点惊慌失措,“皇上,臣对您的衷心天地可证,日月可鉴,三十载未曾动摇一丝一毫。”
皇上按着太阳穴,一言不发。
若是明铮只是贪点钱财,他尚且能容忍,那可是……几十条活生生的人命!不光郑家,若是此言属实,那柳家的三十八条人命,恐怕也……
明铮在夺取皇位之时,曾因为与自己恩师立场不同,亲手用一杯鸩酒送走了老人家。
当时他没有觉得什么,只是感激他能为自己做出如此大的牺牲,但如今看来,他当初可能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愧疚。
明铮是个心狠手辣的人,骆奕以为自己能掌控他,可是……如今看来,一切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风平浪静。
“皇上,臣女是亲耳听到明大人,他……他与人商量销毁痕迹的事情……”明以冬鼓足勇气,怯生生地开口,“还提到西陵人,什么,什么……”
“住口!”
明铮突然发出一声暴喝,明以冬距离他并不远,他一转身就看见少女小鹿一般惶恐的眸子,雾盈赶紧挡在明以冬面前,“你干什么!”
几乎是不假思索,雾盈扬起右手,巴掌甩到了明铮脸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事已至此,谁在撒谎一目了然。
“皇上!皇上!”
殿门忽然被砰然撞开,一个守门的侍卫踉踉跄跄跑进来,“回禀陛下,门口有一个人求见,自称是……柳家大公子,带来了柳鹤年的绝笔!”
雾盈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如同一根钢针钉进了脑髓,她站都站不稳,明以冬更是愣在原地,仿佛没有任何知觉,连胸前衣襟湿透了都浑然不觉。
这消息接二连三在雾盈耳边炸响,宋容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扶她,雾盈将他的衣袖捏得皱成一团,目不转睛地盯着殿门。
白衣胜雪,翩然入世。
恍若一切都还没有变,他依然是那个在朝堂之上意气风发的御史。
然而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远远望去皮肤惨白,站在太阳底下甚至不自然地伸手遮住了日光。
他被骆清宴藏在后院,终年不见天日,更不敢与其他门客混迹一处,稍有不慎就会有灭顶之灾。
雾盈的眼前模糊了,她踉跄着奔出殿外,却被门槛绊倒,跪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嚎啕大哭起来。一个简单的“哥”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阿盈。”
一只宽厚而温暖的大手落在了她的发顶:“剩下的,该我了。”
剩下的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雾盈懵懵懂懂被他拉进了殿,撞上宋容暄担忧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
满朝文武看着这个“死而复生”的人,都被巨大的疑惑浇了满头满脸。
柳潇然泰然自若,从袖中掏出一块布,那布明显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质地粗糙,看上去就是天牢囚服的材质,血迹斑斑,令人不忍直视。
“请皇上过目。”
卢公公将血书呈至御前,这一次,比皇上看郑旻那封绝笔信更加安静,暗流在四处奔涌,雾盈几乎都快喘不上气来了。
直到那柱香彻底燃尽了,皇上也没有抬起头,而是阖上了眼,似乎在追忆一些渺远的往事。
雾盈悄悄握了一下明以冬的手,发现明以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柳潇然的背影,嘴唇都要被咬出血了。
实在是太好了……兄长真的没有死……
雾盈暗自掐了一下胳膊,疼得她眼皮直跳,心道绝对不是幻觉,兄长真的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