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槅子(1 / 2)荆棘吾冠
“没,没用过?”严世蕃倒吸一口凉气。
礼部没用过款子,这礼部尚书要如何做?!
严家的名声本就臭得没边,若再不能以利来往官员的话...“爹!夏言已经倒了,您是不是小心太过了。”
严嵩抬起衣袖,这身衣是用松江府的细梭子布所制,袖口处只要沾上墨水会一层层晕进布里,再没法恢复原样,严嵩看了一眼衣袖,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德球,爹问你,首辅给你爹了吗?”
“没有。”
“入东宫了吗?”
严世蕃哑住:“也没有。”
“我的品秩抬高了吗?”
“更没有。”
严嵩意味深长:“那你说,夏言倒还是不倒,和你爹有关系吗?”
“跟您是没关系,可是,爹!跟咱们严家有关系啊!儿子做了工部侍郎,再熬几年,入了...”
严嵩摆摆手,“你现在连个大学士都不是,入阁早着呢。再说,我不是与你说这事。夏言倒或不倒,不仅跟夏言没关系,跟大明也没关系。”
严世蕃一怔。
脑中兀得浮现八个字“水行旧路,山依旧势。”夏言倒台,严世蕃心里跟着放松,该细琢磨的事草草脑中一过就是,今天被他爹一点,顿时惊出一脑门子汗!
严嵩问道:“爹问你,水往高处流,还是该往低处流?”
严世蕃答不上来。
严嵩憨笑道:“这便对了。”
......
大明朝是没什么变化。
收复河套的事就好似从来没发生过,再没人提,也再没人记得,可真要是全都忘了也就罢了,早晚有一日这些事还要再被谁翻出来,紧接着,所有人又都记起了这件事。
真怪。
高拱日复一日,穿行于翰林院间。
“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一庶吉士摇头晃脑,“隋炀帝为暴君,却能写出如此气魄的诗句,岂不怪哉?”
“哈哈,不知你怎入的翰林院,明明是瑟瑟秋风起,到你嘴里反成了肃肃。”
“胡说!你和我赌点什么?!咱俩现在就去找!”
“我没那闲工夫。上边去。”
最先开口的庶吉士抓耳挠腮,看到高拱,忙冲过去,“肃卿,你做个公正,这首诗到底是如何念的?”
高拱瞥向二人,“我不知道。”
“哈哈哈哈,你看吧,是你背错了!”
“放屁!”见高拱走远,庶吉士不怨冤枉自己的,反而朝高拱背影啐了口痰,“呸!装什么大尾巴狼?!”
行出翰林院,高拱被人叫住,
“肃卿!”
高拱皱眉,回过头则面容平和:“年兄”
徐阶是嘉靖二年的探花,今年三十九岁,但长相却看着只有二十五六岁。徐阶身着簇新的团花改机杭州阑衫,自带贵气,笑道:“肃卿,别人就是想找你断个官司,你怎么不理睬呢?”
高拱哈哈一笑:“我只怕落人口舌。”
“树欲静而风不止。怕什么来什么,人躲不过事。”徐阶笑道,“前日工部尚书何鳌做了个梦...”
见高拱没有追问的意思,徐阶直接自顾自的往下说,“何鳌横躺在炕上,听到槅窗外有人唤他名字,何鳌被吵得受不了,趴在隔窗上往外一看,是个女子背影。何鳌叫她过来,叫了几声,那女子都不应,眨眼间,那女子背着身子冲到何鳌面前!何鳌吓得往后一闪,那女子突然回头,嘴里喷出黄水!梦醒后,何鳌惊出病来,叫了几个大夫来都不管用,何府人去寻万密斋了。”
高拱耳朵一动,听出了玄妙。
徐阶长了个上挑的唇线,哪怕不笑,也总是笑吟吟的脸,“肃卿,可否借一步说话。”
“年兄,请。”
二人挪步向棋盘街,行过棋盘街时,高拱见物是人非,眼中有几分伤感。徐阶引着在前,开口道,
“宣德楼我去的少。棋盘街上还有两处铺子,铺子虽不大,菜品却极好,一处是淮扬菜,一处是山西酱菜,肃卿,你想吃哪个?”
高拱想了想:“吃酱菜吧。”
“好。”
徐阶七拐八拐,寻个胡同钻进去,走入一处通铺明亮的大堂,颇有桃花源“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之意。高拱没来过此地,往挂着的十数菜牌一瞅,惊呼道,
“这么贵?!”
知这顿饭徐阶一定会请,高拱不想承太大人情,想着吃个便宜点的酱菜,却不想菜价和宣德楼不相上下!
“钱好,菜也好。”徐阶回头对店家笑道,“老赵,你家牌匾上的字还是这么歪扭!”
六必居为正统元年山西临汾县赵存仁、赵存义、赵存礼三兄弟来京做得买卖,时至嘉靖年,也勉强可称得上是百年老年,酱菜方比得上皇位,非嫡长子不传。
老赵听声音耳熟,眯眼看去,惊呼道:“徐太爷!”紧跟着跑过来,“多久没见您了!”
“哈哈哈,”徐阶大大方方说道,“我回乡丁忧,近日才回来,在家唯独想你这一口酱菜。”
老赵受宠若惊:“咱都说好了,咱这牌匾给您留着呢!等您做到首辅,再给咱家提字,那才气派!”
徐阶摆手笑笑,不想多提这事:“一碟酱黄瓜,要捞缸底的。再来碟糟雀舌,我要碗二米粥...肃卿,你喝粥还是吃馍?”
“喝粥。”高胡子回道,吃馍蹭得满胡子渣子,打理麻烦。
“好,再来两星沉速。”
高胡子皱皱眉,以为这是道菜,连听都没听过。
“好嘞!”老赵加了个塞,跳过十几桌客人,先去缸里给徐阶捞酱菜,老赵胳膊上托着几盘碟子,像杂技功夫,啪,啪,啪,几小碟摆在桌上,酱菜油滋滋的,二米粥黄澄澄,香味儿一个劲儿的往高拱鼻子里钻,高胡子不由食指大动。
六必居老赵上完菜没走,又掏出一个香碗,扎上三柱安神香。
“这是?”
老赵对高拱笑道:“这便是徐爷点的两星沉速。爷,您慢用。”
“吃酱菜还要点香,倒稀奇。”高拱砸吧嘴。
徐阶示意高拱动筷儿:“光靠酱菜如何在棋盘街站住脚?酱菜再好吃也怕巷子深,当然要有点花样。”徐阶言语间处处机锋,力道拿捏早已到了举重若轻的境界。“市面上名贵的香有三种。第一是檀香,以檀香木所制...”
高拱夹酱黄瓜的食箸一滞,接着夹起一块油光锃亮的塞进嘴里。
“第二是芸香,以芸香草所制。”
照旁人听着,徐阶像是在说废话。
“第三则是降香,由降香木所制。这三种香是一等一的,其余皆是次等,沉速便是沉香和速香合成的香料,闻着怎么样?”
随着徐阶开口,香味早已散开,闻着叫人心旷神怡,高拱出身簪缨之家,一等一的好香赏过不少,如实道,“是要更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