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妖(1 / 2)荆棘吾冠
户部前后给采木尚书何鳌拨银两次。
第一次是内宫工程,即修筑仁寿宫,批银一百七十万两。
第二次是工部工程,即重建祖庙,批银七十三万两。
合计二百四十三万两。
采办皇木是“最巨且繁”的浩荡工程,此工程要求上下协同,极考校主事官员花钱的本事。如何将皇木伐下稳妥送进京城是重中之重。
宁知府所言非虚,每每修葺皇宫俱要花费惊天巨额,动辄数百万两。
宫殿门楼主用楠木,更好的则选金丝楠木,楠木只有在湖广、四川、贵州等地可以生长。自明成祖朱棣兴建宫殿始,对楠木需索极大。成祖之后的朱家皇帝本着“我不用就叫别人用去”的心思,在位之际,无论如何都要将楠木运进京。等到嘉靖朝,楠木更难寻到,非要到穷崖绝壑、人迹罕至之地,民夫动辄发数十万,入山一千,损耗五百。
山东各员皆面露不虞。
宁知府皱眉道:“我山东只有杉木能用,何尚书若用杉木,动我山东徭役未尝不可,哪有用山东民夫运四川楠木的道理?”
差就差在民夫上。
采木不仅损耗钱,民夫也损耗颇大,只不过是人命向来不值钱,没人提就是了。
采木尚书何鳌单刀赴会,什么工部都木郎、右参议、指挥守备全没带,何鳌低头瞟了眼身上的补子,又看向对面一众飞禽走兽,不禁心生怒意。
他们是要把我吃了!
何鳌怒喝:“户部批银叫我在山东采木不假,本官最先看的也是山东杉木,但此木不符规制,建起新宫因木制不行闹得房倒屋塌,是你们掉脑袋!还是我掉脑袋?!”
“何大人何出此言?!”
“闹得房倒屋塌吗!”
“胡言!”
宁知府瞧向何尚书,他拜于前任户部尚书李如圭,曾听李如圭与何鳌有过长谈,二人俱有匡清天下之志,要做唐朝杨炎一般的人物...眼前这位何尚书,宁知府不认得。
宁知府心中顿感凄凉,
“各位大人,可否让我单独与何尚书说几句?”
其余山东各员以为这是宁知府新想出的“拖字诀”,纷纷起身告退。
转眼间,堂上只剩下何鳌与宁知府二人。
宁致远起身朝何鳌执后进礼,
“何大人。”
何鳌瞳孔晃动,多出几分亲切,
“嘉靖十年,吾与李国宝坐而论道,你在旁还是个小伙子,如今也生出白发了啊。”
一个长辈,一个后生。
两个不似方才剑拔弩张。
宁致远晃神记起,三人交谈那一夜谁也没穿官服,皆着常服。
宁致远:“何大人,我与您交个实底吧,户部去年发了两次漕粮,再加上今年的春漕,一共三次。山东各府已是饿殍遍地、民不聊生,您若是再动徭役、又开不出钱,必会散尽民心激起民变。”
说到此处,宁致远竟有些哽咽,
“您曾任山东,也是忠君爱国之人,请何大人给山东百姓一条活路吧。”
说罢,长揖至地。
宁致远把何鳌身上的补子挡个严实。
何鳌眼露挣扎,亲临山东境内,他如何不知道山东是何情况,宁致远所言没有半点夸张。
户部批给他二百四十三万两,沿途打点过,手中还剩一百八十万两。
用一百八十万两修仁寿宫、祖庙两处大工程,这笔账在何鳌心中早算过无数遍。
楠木一根千两,这还不算开山运木的成本。
一百八十万两,能购置一千八百根。
勉强够修建仁寿宫,前提是运木的成本全摊派给山东。
若山东撂挑子不干,照实价运木,一根楠木的成本核算一千八百两以上,
这就只能运一千根,
一千根哪儿够修建仁寿宫。
不要忘了,还有个等待重建的太庙呢!
如果何鳌不想办法苦一苦百姓,嘉靖交给他的任务绝对不可能完成。
嘉靖为显自己节俭说用山东木,实则从始至终打四川楠木的主意,根源就在这儿呢!
也就是说,何鳌经办的采木项目天然就有个阴阳账目!
何鳌眼前只有两个选择,
撂挑子不干,官服扒掉,学至交好友李如圭,但求对得起本心。
要不就是把嘉靖交待的事情办好,做更大的官,享受更大的荣华富贵。
何鳌眼中挣扎犹豫,眨眨眼看向堂上“爱民如子”的牌匾,又低头转动手上戴着的翠玉扳指。
良久,何鳌开口,
“致远,你先起来。”
宁致远起身看向何鳌,瞳孔陡得一缩!
只见何鳌的官服鼓胀起来,鼓得比他身子还大!瞳子边缘出现波澜,正一点点填到眼白里!
“这样吧,我用十万两买你们一千根杉木,但你们要把杉木和楠木一起运到京城,十万两银子打点几十万民夫,足够用了。”
说着,何鳌呷口茶水。
在宁致远眼中,何鳌哪还有个人样?!
何鳌头颅变成了一整个鳖头!一对眼睛被漆黑充斥!官服鼓胀成了个巨大的龟壳!
这只大鳖趴在地上,喝茶如吸水,要把水全吸进肚里再吐给紫禁城!
宁致远心中那副恬静理想之图烧个灰飞烟灭,难掩愤怒,
“何大人,你舍不得这官服!我舍得!咱们就拖到底!我不要这官服也不能让你在这祸害!”
大鳖发出刺耳的笑声,
“致远,你说我忠君爱国,你说差了,忠君爱国是两个事,你爱国,我只忠君。”
登州卫指挥佥事戚景通之子戚继光,面色阴沉的闯入堂内,走到宁致远身边,
“宁知府!坏事了!他用工部印正在山东各衙门调民夫!”
山东说得上话的堂官全聚在益都县!工部的红花大印往下一砸,地方小官哪敢反抗?
何鳌将计就计,反手把山东各员坑了!
宁致远怒视何鳌:“你这是掉脑袋的大罪!”
何鳌不装了,森寒道,
“看看掉谁的脑袋。”
......
永寿山师爷小院
叶氏将账本往桌案上一放,
“郝老板,我看你牙行主营盐米,这都是国榷之物,就算让你倒买倒卖,以你的底蕴也挣不了多少银钱。”
叶氏不愧为户部尚书之后,一眼看到关节所在。
牙行铺子小打小闹还行,完全没有做盐米大生意的体量。
“况且,这些也不能做大,做大可就犯律了。”
“是。”郝师爷点头认同,他早发现了这个问题,但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堆在一起,没功夫分心解决。
夏言给了郝师爷颇大刺激,郝仁想快些弄起一个班底,最起码...要留一条退路。
吴承恩撤下桌子,弄来壶热茶。
叶氏问道:“老板,你知道最挣钱的买卖是什么吗?”
“海贸。”郝师爷脱口而出。
叶氏眼中闪过惊讶,没想到在场能有人与自己想的一样!
“你且说说。”
郝仁点点头:“嘉靖二年,日本大内氏和细川氏两方势力争贡,两夷仇杀,毒流廛市。当今圣上闻后大怒,裁汰闽、浙两市舶司,独留广东一处,彻底与其他国家断供。
虽然朝廷的市舶司没了,沿海的生意还得做。我听闻闽、浙两地商人在沿海岛屿上自立互市,与外国的生意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要是能给这些岛屿供上货...可日进斗金!”
吴承恩连忙打住:“唉唉唉!你要这样,我可不叫你嫂嫂去了啊,伸手国榷物资掉脑袋,你们这么整还是掉脑袋...”
叶氏打断道:“反正都是掉脑袋,没什么分别。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郝仁心里惊叹,这嫂嫂实在生猛!
若是个男儿身,定是兴风作浪的枭雄人物!
郝仁感慨叶氏的同时,叶氏也对郝仁改观。她原以为郝仁不过是夫君交下的酒肉朋友,可今日听他一言,酒囊饭袋下有真本事,随便帮忙打理打理的想法在郝仁说出这番见解后,变了。
嘉靖时沿海情况错综复杂,先说咱们师爷口述的这事。
嘉靖本认为取消市舶司沿海的贸易随之就没了,其实他对沿海情况不甚了解。
沿海的商人、官员、民夫已形成共生的关系。
商人为大贸船投资,官员充当掮客,民夫转运物资,这是一个严密的利益网。沿海土地资源匮乏,没有那么多地种,为了活命挣钱,他们便全心全意搞贸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