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十五章:眼见喜(1 / 2)荆棘吾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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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漏房唤了戌牌。

夏言马不停蹄入西苑,一路上有人引着。来到苑前,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提红灯笼迎出。

“夏阁老,小人为您引路。”

“有劳。”夏言回答不冷不热。

陈洪初来乍到,不敢与夏言有过多攀谈,一路束着嗓子在前引路,默行了一刻钟,夏言被引至永寿宫前。

“万岁爷在等您。”

夏言抚平官服褶皱,朝东边望了一眼。即使天黢黑瞅不真亮,仍可隐隐约约看到西苑东边被削平,秃了一块,突兀毁坏西苑整体的贵气。

此处留出空地是等新宫殿拔地而起,但采木尚书何鳌迟迟没动静,嘉靖只得按捺性子不往边看,省得败坏兴致。

夏言抬脚入宫,永寿宫被玉蟾屏风前后隔断,前半宫不大,抬眼便可一览无余。

“爱卿,你总算来了,来,到后面来。”

“是,陛下。”

夏言绕过翠玉金蟾屏风,嘉靖歪在楠木灵芝盘螭罗汉榻上,罗汉榻为宽坐只能容下一人的木制卧式家具,可卧可躺,嘉靖在榻上铺层宣软垫子,瞅着极惬意。

这是夏言自被罢官后第一次见到嘉靖。

君臣二人默契了近十年光阴,嘉靖从没和夏言说过要他扳倒杨一清、郭勋、黄锦等人,但夏言俱可体悟圣心,多少次影响江山社稷的判断都是由君臣之间传递的一个物件、一句隐喻下完成。

嘉靖看着夏言,“坐。”

夏言巍然不动,

“臣不敢坐。”

“有什么不敢坐的?”嘉靖正想言出刻薄又咽回去,柔声道,“你最近忙于国事,朕知你辛苦,一直没舍得唤你。今日朕找你来是要和你说说话,若不坐朕也舍不得再累着你,退了吧。”

夏言若听不出弦外之音早成弃子,不再杵着不动,回身找找自己能坐哪。

瞅着能坐的地方就那几处,

严嵩常跪的蒲团、嘉靖放那的梨木圈椅、还有一个四脚小櫈子。

“就坐那吧。”

顺着嘉靖手指的位置,夏言谢恩坐在小櫈上。

嘉靖改躺为坐,两手搭在罗汉榻扶手上,顿显天家威仪。

“内阁的揭帖我都看了,依你之见,大同镇是非剿不可了?”

“依内阁之...”夏言上半身坐得笔直一如他为官之道,抒发己见,“依臣之见,大同镇非剿不可!”

嘉靖点点头。

“朕也想剿。朕知你做得对,大明与鞑子斗了这么久,大明江山仍屹立不倒,朕不想让社稷丢在自己人手上,更不想丢在朕手上,到时朕无颜见列祖列宗啊。”

若换做道行浅的臣子,早被嘉靖两三句剖白感动的奉上赤胆忠心,夏言见惯嘉靖的套路,脸上感激,心中却不为所动。

“有人说你是大明的受气媳妇,朕认为说得不贴切,朕觉得你更像是大明江山的管家,何时何事交到你手里朕都放心。只是,朕唯独怕一件事...”

嘉靖边说着,边拿起罗汉榻扶手上放的茶盏盖子剐蹭盏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臣愿为陛下排忧解难。”

“此事不用你,反而朕要帮你,怎能给你再添麻烦呢?”茶盏盖子一停,嘉靖随口问道,“如今正是要上下一心的时候,不止你我君臣要一条心,内阁中的人更要一条心,你看内阁哪个心思不正,如工部尚书甘为霖一般,朕帮你把刺拔了。”

这句话出乎夏言预料。

嘉靖是片叶不沾身的皇帝,明目张胆的声称帮夏言拔除暗刺,与他往日行事风格截然不符。

夏言沉思之际,嘉靖又剐蹭起茶盖子,如点卯杀头般一个个名字往外蹦,

“翟銮,严嵩,刘天和,王杲...”

嘉靖声调毫无起伏,只要夏言点点头,他口中吐出的二品大员顷刻身首异处!

这场面让人后背冒凉气,什么滔天的权柄?嘉靖挥手可灭!只有他才配得上权力二字!

嘉靖给夏言的考验,远比给严嵩难得多!

“陛下。”

夏言开口打断。

嘉靖定住:“哦?是王杲?朕知道了。”

“臣并非此意!”夏言朗声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臣至愚至钝,一辈子活得糊涂,若内阁只听臣一人的,与要臣做宰相有何异?臣受不住。”

嘉靖皱眉,强调他的立场:“朕是想帮你。”

“臣也在帮陛下!”

嘉靖看了夏言好一会儿,忽得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那便听你的!朕做好人反而没做成!朕早说你不是受气的媳妇,哪家受气的媳妇能如此硬气?”

永寿宫没关,阴恻恻的邪风钻进来,贴着夏言脖子一阵阵刮擦!

“臣从不想自己是什么,臣只是臣,臣时刻记得此事就够了。”

嘉靖眼中闪过讶异。

以前的夏言打死他也断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爱卿此番复仕,倒变得稳重了。”嘉靖眼尖,瞅到夏言腰间挂着的银章,大喜道,“你竟带了这个?是朕送你的哪一个?”

夏言拿起不经意现出的银章,上刻着“韦褐刍牧”,

“禀陛下,是这枚。臣时时不敢忘。”

嘉靖改身子半前倾,后背往罗汉榻上一靠,

恢复了往日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家模样,

“嗯,朕要你给朕一句话,若是剿,胜算有几成?”

“七成!”夏言脱口而出。

嘉靖不满:“为何不是十成?大明将士悍勇,以义伐不义,此为打一百次、胜一百次的仗!如何你说还差了三成?!”

“这三成差在民心上。”

“讲讲。”

“正如陛下所言,此仗为有义伐不义,贵在一个义字。然,却有宣德楼倒卖军服的事在先,伐山中贼易,伐心中贼难,只怕令九边平生滋虐之心,后患无穷啊。”

嘉靖起身蹀躞,“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防口可防,防民之心又要如何防?”

“臣不知道。”

夏言跟着起身,不需要别人搀扶,自己便站起来了。

“若是抚呢?”

“抚不平。”

嘉靖踱到夏言身前。

“嗯,天下没有十成十的事,你能做到七成足够了。”

说着,嘉靖回身,端起罗汉榻扶手上的白茶盏,茶盏白色釉面亮得晃人,茶盏底部铺着未经茶水浸润干燥的茶叶。

“江西进贡的密云龙茶。大明江山万里,这茶只出在二十亩大小的茶田中,每年可产二十斤,送进宫内最顶好的就这五斤。好水配好茶,朕因找不到好水一直没泡,你拿去一斤,看看能不能寻到好水泡了。”

嘉靖捡起在书柜上放着的油纸包密云龙茶饼,绕过罗汉榻放在桌案上。油纸上盖着“密”字大印,将这五斤茶送进宫是近日江西上下第一等大事,上戳密密麻麻的小印,过哪个关道,哪处官员就要加印,以便出了问题能精准找到罪人。

撕开油纸,茶饼乳白如玉、茶纹细密,沁人心脾的茶香铺散开。

嘉靖不爱喝茶,但年年非让江西第一时间上贡到宫里。

用茶刀分出大概一斤多,嘉靖用青藤纸包上,单手递给夏言。

“拿着回去喝。”

“臣谢过陛下。”

“朕乏了。”

“臣这便告退。”夏言行礼退下。

等夏言走远,嘉靖开口,

“来人!”

司礼监牌子陈洪扑入。

“万岁爷。”

“把司礼监山东的折子全取来。”

陈洪听懂了“全”字,该看的不该看的要全拿来。

“是,万岁爷。”

嘉靖坐回罗汉榻上,面色阴晴不定。

君臣谁也没讨到好处,硬要说的话,夏言稍微赢了些。

毕竟,从这一刻起,夏言首辅的位置才算堪堪坐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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