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八章:韦褐刍牧(1 / 2)荆棘吾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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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夏府

夏敬生在暖阁门外轻声道,

“叔父,小友传话,事情办完了。”

“嗯,辛苦你了,快回去睡吧。”

夏敬生在暖阁外踅来踅去,欲言又止,到底没对郝仁话语行事刨根问底,反正问了也帮不上忙。

看着侄儿映在门上的身影渐淡,夏言叹了口气。

距离内阁值会已过三个时辰。

有无数要处理的事等着他,可此刻的夏言坐在桌案前用手指摩挲刻有“韦褐刍牧”的银章,若有所思。

韦褐刍牧,是指穿皮革衣物割草放牧的人。

简单来说,

是贫贱之人。

嘉靖要表达的意思是,没有朕的擢拔,你只是个贫贱之人,说不定还在哪里讨饭呢,你今天的一切,都是朕给的!

但,这话若是对夏言说的,好像又不太对。

夏言他爹就是当官的,一家军户尚可上阵杀敌,不至于“韦褐刍牧”的境地。

韦褐刍牧的“他”,是嘉靖给夏言的暗号。

一切要事,都绕不开“他”。

夜尽,紫禁城的喜气把天冲亮。

等郝师爷起床时已日上三竿,倒不是郝师爷偷懒,昨夜他一晚上没睡,今日牙行又没生意,所以一觉就睡到这时候,省顿早饭。

“哈欠...”郝师爷打着哈欠,拔出插在铺子门上的门栓,太阳晒得刺眼,郝师爷捂住眼睛看向皇城方向,“高胡子以后可厉害喽。”

瞅着这时辰殿试已结束了。殿试基本是走个过场,除非是太有气质的贡生和皇帝对上眼,不然殿试排名基本和会试相比没有多大变动。高胡子会试十三,殿试估摸着也是十名上下。

若能之后点为庶吉士,再于六部观政两年,发到地方做个知府臬台,那前途比这日头都亮得刺眼!

郝进之畅想高拱未来官运亨通,拍拍手:“得好好宰他一顿!”

......

从乾清宫行出的进士们花团锦簇往西苑去,殿试过后随着的是进士恩泽宴。

他们不知,光是殿试的地点一天就改了三回。

本来嘉靖要弄在西苑,后来因不想节外生枝,又按祖制放回乾清宫。

在乾清宫殿试的进士们,全程未见他们未来君父的天颜,代替唱名的是都知监太监陈洪。

这场殿试成就了一个怪异的画面。

大明朝的天之骄子们面对空荡荡的龙椅,听着太监唱名点科。

幸得唱名排名与会试排名大体相差不大,除个别几个倒霉蛋。

今科状元正是会试状元沈坤,他成为明朝大三元商辂近一百年后的又一个大三元,这是沈坤未来开启近四十年宦海生涯中最后一天开心的时刻,先让他好好享受,暂且按下不表。

说回今科进士们,哪怕殿试很怪异但总算修得功德圆满,学而优则仕,他们已踏入仕途,个个脸上难掩喜色。

独一个人除外。

高拱,高胡子。

高胡子缀在人群最后,脸拉得老长。

他不知是拜错了哪路神仙,最后殿试排名是乙科三十四!足足掉了二十多位!

若有皇帝在殿试考校,高拱自己发挥不佳,他也就认了!可现在的高拱真咽不下这口气!

前头走着的鄢懋卿故意回头张望高拱,心中大快,现在高拱的排名落在鄢懋卿后面了。

嘉靖存着让进士们看看皇城的心思,要他们从乾清宫步行到西苑,一个大东头,一个大西头,不知要走多少步。不过,考生们分外兴奋又都年轻,对皇城内什么都好奇,一会看看丹墀,一会瞧瞧赭色龙门,地上汉白玉砖也觉得稀罕,多走几步不算什么。

行过内阁,二百余号年轻人不约而同噤声,目光齐刷刷的看向那幢小建筑物,高胡子攥起拳头,心中顿生出吞食天地的豪气!

这里是终点。一入内阁,便可以实现匡扶社稷的伟大抱负!

前头领路的都知监陈洪也停住,耐心等着新科进士们端详内阁。

这些进士们还年轻,除了少数几个,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当官不是为了碎银,而是为天下,为了能做些事。

“走!全给咱家快点走!”

一道突兀尖锐的嗓音不和谐响起。

东厂太监雄赳赳押着一排官员从左顺门走过,直直往内阁这边来,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司礼监牌子黄锦。

黄锦手持鞭子,如驱赶牛羊,摔打在官员身上。

这些官员蔫头耷拉脑袋,看官服俱是五品以上,甚至还有个带三品孔雀补子的。

内阁始终矗立在那儿。

黄锦驱赶着官员往东边走,陈洪带着新科进士往西边走。

被黄锦往东厂押的言官见到新科进士想挺直背,“啪”一声,一道鞭子从后面抽来,打得官服立马渗出血印子。

看着这一切,包括高拱在内的进士们心中生出屈辱和愤怒!

黄锦颇为得意,厉声道:“莫以为自己是多大的官了!谁敢往兜里多揣一两银子,管叫你跑不掉!哼!”

大明官员俸禄之低是老生常谈,为了能把官服穿下去,大明朝官员无一不贪,最多是大贪小贪的区别。可话又说回来,什么叫大贪?什么叫小贪?一年贪不够一百两算小贪,一百零一两就是大贪?这个标准除了嘉靖谁也定不了。

偏偏嘉靖的标准不是固定的,看你顺眼时,贪成千上万两都是小贪;看你不顺眼时,一文都是巨奸大滑!

管着东厂的司礼监大牌子黄锦,想要抓住他们的把柄再容易不过,昨天嘉靖给了他一摞折子,黄锦连夜就把他们办喽。

状元沈坤脸涨得通红,他家祖辈是军籍,他爹是个商人,出身又低又贱。鸡窝里飞出个金凤凰,沈坤生在底层,最看不得不平事,往前一步正要挡住黄锦。

“黄公公,”都知监佥事陈洪先走出,挡在黄锦身前,“这些大人到底没脱掉官服,是国之柱石,他们若犯下什么罪,自该交到三司廷议,事后扒去这身皮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您在皇城内动辄打骂,是不是不合规矩?”

新科进士们纷纷感激地看向陈洪。

状元沈坤看着陈洪的背影,不禁感叹,

哪怕是宦官,也有如三保太监般的人物!

“呵呵,黄公公?”黄锦尽显刻薄,“你这狗才连爹都不认了?!别以为自己通了天,眼里就剩一个爹了!你还有个亲爹,还有我这个干爹...三个爹叫什么来着?”

旁边东厂太监一唱一和:“干爹,他是三姓家奴!”

“哈哈哈哈!”黄锦仰头大笑。

只他一个人在笑。

陈洪被当众嘲讽,血气翻涌,还是历练太少脸唰一下红透。

黄锦又道:“凡事有个天理,臣子孝敬君父,儿子孝敬亲爹,咱家不比你们读那么多书,却也明白这个道理,我看你们把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黄公公一句话,把在场人剐蹭个遍。

这是嘉靖心中想的孤臣,指哪打哪。

“还挡着啊?”黄锦眼珠子往下一瞅,垂进下眼皮半拉,漏出大片眼白。

陈洪让到一旁,心中是更大的屈辱,这是他野心最大的时候。

黄锦押着官员往东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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