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五章:请神(1 / 2)荆棘吾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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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永寿宫

子时。阳气皆卧,阴气皆寐,这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候。

内阁盖着紫花大印的黄绫揭帖静静躺在案台上,中间夹带的大同军报被抽出,贴着揭帖放好。

永寿宫川文鎏金宫门大开,阴恻恻的风吹着哨子穿堂而过。

九个童男白盖头站在西侧,九个童女红盖头站在东侧,宛若人偶傀儡般一动不动,若有人一个不小心误入此处,三魂六魄要被吓飞!

正中正位蒲团上,嘉靖着纻丝道袍,头顶青叶冠,掐手捻指,龙眸合沉。

然而,最引人注意的不是人偶般的童男童女,亦或皇帝嘉靖。

而是一个巨大的扶架子!

扶架子悬在沙盘上,左右各有一个白盖头、红盖头扶着,沙盘绘着九边堪舆,连带着敕勒川一片。

这已是巫术范畴!

扶乩请神!

陶仲文凄厉地叫喊声回荡永寿宫,

“问神!”

一个铜火盆子咻得冒火,嘉靖龙眸猛地睁开,将大同军报往火盆里一扔,火苗蹿得老高!

“摇扶!”

陶仲文动作夸张,半蹲下身子,像要扯掉什么一样,两爪虚抓,上身左右摆动,紧接着,扶住架子的左右红白盖头摇动扶架子,两侧的童男童女跟着左右摇晃,看起来极为瘆人。

随着摇动,扶架子最下悬着的吊锤,开始触碰沙盘,在沙盘中留下一些文字?或是符号?此刻还仅是线条,暂读不懂神意。

除了嘉靖,所有喘气儿的人摇动幅度越来越大,晃动着吊锤划出一道更长的线条。

沙盘上的符号逐渐清晰!

嘉靖忍住好奇,没有起身去看。

“下轿!”

陶仲文的声音不似人能发出来的,如禽兽嘶吼。

晃动逐渐减慢。

红白盖头抬着扶架子,做出个下轿的动作,原来这扶架子是神仙的“龙鸾凤驾”,方才正是神仙坐上面晃荡呢!

陶仲文扑到沙盘前,体悟神意。

点,横,竖,横,竖,勾,竖。

迎向嘉靖的龙眸,陶仲文颤声道,

“陛下,是市!”

嘉靖微微点头,

“那便互市吧。”

......

王杲已没法再回府中。

在户部值房对付一晚,可不知又被谁泄露行踪,一早就被各家下人堵死在户部内。

现在王杲手握大量盐引,虽比不上九司盐税衙门的盐引份额大,但胜在量多,细碎的整合在一起也是个不小的数字。

自齐国管仲“官山海”以来,盐政是古代王朝最挣钱的买卖,没有之一。

明时贩盐的交易额近万万两,纯利千万两上下,盐税有按二十税一抽的,也有按十税一抽的,光凭盐税即可带来最少千万两的收入。

这还是经官府记录在册的交易额,民间尚有私盐买卖,这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王杲欠下嘉靖二百万两盐税。

王杲坐起身,看向桌案上捆在一起的盐引,就是这一沓子纸,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为补上亏空,王杲打起盐引的主意,

“陛下不是要逼死我,不然不会把盐引的事交给我...”

一因一果。

王杲想着用盐引把盐税平上,一如既往他拆东墙补西墙的手段。

但,发盐引是个学问。

在老百姓眼中,这些都是住在琼楼里的大人,看不出啥区别,随便一个都能踩死自己。

在堂官眼里则不一样了,大人也分个三六九等。太监厉害,但内宫监牌子能跟司礼监牌子比吗?司礼监牌子厉害,能跟安平侯比吗?安平侯厉害,能跟皇后娘娘比吗?皇后上头还有个太后呢!

况且,盐引虽不少,也不够一窝蝗虫分。

给谁,给多少,叫王杲头痛欲裂。

“咚咚咚。”

“谁?”王杲皱眉问道。

“大人,是我。”

听到是自己人,户部右侍郎,王杲眉头舒展,

“进来吧。”

户部右侍郎推门而入,

“大人,户部衙门被堵得出不去人,外头全是来讨盐引的!这该如何是好啊?”

“还用你说,我都听到了。”

户部右侍郎一怔,竖起耳朵认真听了听,果然,在户部衙门最里的值房依然听得清楚。

“你说呢?”

“下官说什么?”

王杲瞪了户部右侍郎一眼,他发现这自己人最近圆滑得很,不与自己交心。

“还能说什么,这盐引该如何发,发给谁?”

一听这话,户部右侍郎急道,

“大人!听您的意思,还要挑拣着发?没有这个发法啊!岂不是要把人得罪死!谁我们也得罪不起!”

二品堂官听着厉害,但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个尚衣监白公公尚且像抓鸡崽一样拿捏户部尚书,这要是得罪了其他内宫中贵、皇亲国戚,非整死王杲不可!

王杲一时被户部右侍郎危言耸听吓住,

“不至于吧...那你说要怎么发?”

“只有两个发法。”户部右侍郎咬牙道,“要不全发,要不...”

“什么?”

“要不,全不发!”

王杲发怔。

要不全发,要不全不发。

这两种策略,似与操持户部有异曲同工之妙。

要不,全拨。

要不,全不拨。

王杲没来由涌上一股怒火,

“胡说八道!我就不能有第三个法子吗?”

“大人!”户部右侍郎眼中失望一闪而逝,可还是劝道,“天下非黑即白,我们哪里能站在中间啊?站在中间,只怕是现头露腚,头要被人打,腚也要被人打!”

王杲哪条路都不想走,惦记着还上两百万亏空,哪里能听进去户部右侍郎的忠言。

他走到梨花木案前,抓起沉甸甸的盐引,心中顿觉舒畅。

“这样,你去我家跑一趟,挑几个送礼最大的,先发给他们盐引。”

户部右侍郎面如死灰,张口欲言,最后还是啥也没说,把话全咽回肚子里了。

“下官知道了。”

......

棋盘街

“你站在大道中间干啥呢?”

只见郝师爷左右前后不沾,立在棋盘街正中,来往人见他碍事,都忍不住低声骂他。

郝师爷歪头瞅,

“杨主事,许久不见啊。“

“让让啊!占着茅坑不拉屎!一大早真他娘晦气!”郝仁身子被重重一撞,这下他也来火了,拉住路人就骂。

“你走这么急赶着回家收尸啊?”

俩人越骂越脏,杨博实在听不下去,捂住郝仁的嘴,朝那路人歉意一笑,

“对不住了,我这兄弟脑袋有病。”

郝仁奋力挣扎,生怕少骂一句吃亏,可他小身板哪有杨博力气大,一顿瞎扑腾。

路人咒骂一句:“有病少他娘出来乱窜。”骂骂咧咧离开。

杨博把郝仁拽回高记牙行,日头正好拢住铺子,照得人暖洋洋。

“你别拦着我啊!亏死了!”郝仁气得捶胸顿足,“最后一句是他骂的!我少骂一句!”

杨博哈哈大笑:“进之,算了算了,要不你骂我两句消消气?”

“小人哪里敢骂杨主事啊。”

郝仁阴阳怪气。

杨博表情一肃:“严胖子来过没?”

“来了。估摸着今天还得来。”

“走,你与我说说,我也有话对你说。”

“成。”郝仁走进后堂,不等开口,早起读书的高拱自觉起身,去铺子门口蹲着了。

“谁啊这是?”杨博疑惑。

“后堂平时没人住白白浪费,我租给新科考生了。”

“你!这...这点蚊子肉你也扯?”杨博惊了。

郝仁叹口气:“大家大业是攒出来的,开源固然重要,节流更重要啊。”

“行吧。”杨博心想,真是个奇人,“进之,边境要互市了,一早下的圣谕。”

“互市好啊。”郝仁事不关己,开战还是互市,都与他无关。

郝师爷这人有个妙处,

他无法左右的事,从来不浪费心力。

就说边境这事,有识之士无不殚精竭虑,郝仁却全无所谓。

郝仁会想,

就算我担心边境,我会影响到最后的结果吗?答案一定是不会。好,那我就不想这事了。

这种思考方式,看在别人眼里,会觉得师爷极度冷漠。

“互市怎么就好了?”

杨博急道。

杨博是另一种人,他和夏言一样,家事国事事事关心,这在郝师爷看来,是一种自负。

人这一辈子,连自己的事都无法决定三成,天天操心有的没的,累不累啊。

杨博将郝师爷引为知己,以为进之兄外冷内热,实不想里头更冷。

“互市咋就不好呢?不用打仗了,多好。”

“这是绥靖!”

“屁,这叫暂避锋芒,你非要打,打不过咋整?”

“打不过就迁都再战!”

杨博握拳在桌案上重重一砸!

杨博的热血,分毫没浸染郝师爷,

“你自己迁都再战吧,我在京城还有铺子呢,我可不想走。”

杨博大怒,张嘴刚想骂郝师爷自私,忽然想到什么。

陛下的西苑正紧锣密鼓的添置呢!

杨博顿时泄气,啥也说不出来。

理想被现实无情击溃。

谁想迁都再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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