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则大耋之嗟(求月票!6700!))(1 / 2)荆棘吾冠
“不必了。”
夏言正眼不搭严嵩,冷声道。
说罢抬脚便走。
严嵩追上:“公谨,你我同朝为官、又为同乡,却形同陌路。我初入内阁,你就当为我接风洗尘可好?”
“入阁是什么好事吗?呵,还要接风洗尘庆祝。”
严嵩眼中闪过羞怒,
夏言总把严嵩当成自家门客使唤,对他说话时话里话外颐指气使。严嵩以为自己既已入阁,不说平起平坐,你总该正眼看我了吧,没想夏言还跟以前一样!
打从心底没瞧得起严嵩!
回过神,夏言走远,严嵩向前快走两步,
“公谨,我在家中等你啊!唉!”
“严阁老,我来扶着您。”
严嵩走出内阁没两步,一道年轻身影健步挺进,严嵩皱眉打量搀扶自己的太监,
“你是何人?”
太监腼腆一笑,
“严阁老,我是都知监的陈洪。”
......
棋盘街上
“杨公公,差不多得了,你已经吃三个大饼了。”
职方司主事杨博嘴里塞满,边说话边往外喷沫子,
“你再叫我杨公公,我揍你!”杨博招手,“再来两个!给钱!”
郝仁苦着脸掏钱,心里唾骂杨博八百辈子没吃过饭。杨博早撑得五饱六圆,这大饼是实心的,抗饿,如果现在杨博再喝点水,大饼在肚子里一发,准撑得他直不起腰。
但,杨博气啊!
一桌子十五两的席面自己没吃两口,转眼赵兄就让人撤了!
“杨大人,您吃。我今天舍命陪君子。”
杨博一看大饼就想吐,嘴硬道,“拿着,先回牙行。”
“得嘞!”
“再有下回,你当公公,跟我屁股后面,知道不?”
“行行行,我也想啊,可若再有徽商来,您还得演公公,毕竟何以道见过咱俩。”
杨博脸色一黑。
郝仁贱兮兮捏着嗓子,学杨博细声细语,“行吗?杨大人?”
杨博回给郝仁一个凶狠眼神,
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爷!”高冲被郝仁收拾乖巧,一见郝仁回来,忙起身迎接。
“给杨大人上茶。”
高冲用眼神询问。
郝仁挤挤眼。
这主仆二人的表情,全被杨博看了个准,
“我就喝上回喝的龙井,不准弄别的!”
郝仁叹口气:“龙井就龙井吧,去泡。”
心中暗道:还得回府再拿点。
二人去后室坐定,高冲泡好的茶紧着跟上,正要走,被杨博叫住。
“等会。”
高冲对杨博带着骨子里的畏。
杨博与胡宗宪有相同之处,又有不同之处。
杨博看向高冲:“你家老爷叫赵平?”
高冲只觉得这双眼睛什么都能看透,顿了一下,正要撒谎,被杨博打断,
“行了,你去吧,我和你家老爷说会话。”
高冲巴不得离远点。
见郝仁仍镇定自若喝茶,杨博不满:“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你我交往,却不以实名相报,赵兄,过分了吧。”
郝仁在心中叫苦,杨博果然比严世蕃更难打交道。
他敏锐过头!
“嘿嘿,杨大人。”
“别嬉皮笑脸!”
“行吧,这不是习惯了嘛。我没想过骗你,可脱口而出之后又不好改,我真名叫郝仁。”
“好人?”杨博噗嗤一笑,“你和好人沾边吗?哪个好,哪个人?”
“这个郝,这个仁。”郝仁沾了沾茶水,在桌案上写下,写完后再用手掌擦掉。
“你以后叫我进之也成。”
“这回是真的了?”
“千真万确!”
说着,郝仁从怀中拿出诈何以道的三千两银票,点出十张,分给杨博。
“杨大人,这是您的。”
杨博平时不受贿,但郝仁这钱他必须得拿,拿了钱才是自己人。
杨博拿过一千两,以他的品秩一年俸禄是一百二十石粮食,不过,因混同发饷,实际发到手里的远没有一百二十石。若杨博余生再不上进,一辈子累死他也没法靠官俸挣到一千两。
见状,郝仁感叹,还是和聪明人打交道舒服啊!
“从何以道那应要不出什么了,再多要,他商屯便赔本了。”
杨博淡淡道:“此人不行。”
“我知道。”
见郝仁心里有数,杨博也不多说。
“你这法子颇好,”杨博想了想,“让徽商一起讨盐引,再一起去边境屯田。拧成一股绳,这商屯是实打实种上了,只是...盐价要飞涨啊。”
郝仁:“杨兄,没有万全之策,现在商屯最急,先把地屯上再说。”
杨博叹口气,想到兵部尚书刘天和说的屯一分是一分。
“你想上下其手捞钱,可我瞅着,总还有点别的意思。”
杨博收了钱,话也说得更深了些。
郝仁不隐瞒,“杨兄,想必你也察觉到了,我家老爷要倒了。”
杨博愣住,缓缓放下茶盅。
“夏阁老为国之栋梁,夏阁老谴谪,岂不是房倒屋塌?”
“此言差矣,”郝仁淡淡道,“这天下离了谁都能转。”
......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严世蕃再忍不住,腾得站起,喝住严府下人,
“饭菜不必再热了!夏言那条老狗不会来的!”
严嵩喝住:“别胡说八道!”看向严府下人,“再去热热。”
“不许去!”
严嵩父子顶牛,可苦了夹在中间的下人,下人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没办法,最后还是得听老爷的。
见状,严世蕃更憋屈,“噔噔”走到严嵩面前,
“爹!您不能总拿儿子不当人啊!我是您这头的!上阵父子兵,您该听听儿子的话了!”
“听你的话?听你什么话?听你又置办了几处宅子,又新纳了几房妾?”
严世蕃胖脸一红,气势泄了大半。
“您提这些事做什么?”
“喵~”
异眼猫奴儿,竖着尾巴凑开。
许是鱼香把它吸引来的。
“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为父给你取字有个德字,你怎就如此无德呢?多大的家业够你败!”
严嵩仿佛换了个人,喝得严世蕃直缩脖子。
严世蕃也被郭勋的事吓到了,他知道郭勋早晚这棵大树要倒,却没想到倒的这么利索,与其说郭勋这棵大树倒了,不如说凭空消失了。想到郭勋,再想到严家,严世蕃便死命的挣、死命的花,生怕像郭勋一样,人死了钱没花完。
“夏言不也是...”
“住口!”
严嵩怒喝,吓得正朝鱼脍伸出猫爪的奴儿缩回猫爪,热好菜的下人也被镇住。
看向下人,严嵩无力的挥挥手,
“不必热了,都撤了吧。”
“老爷,您还没用膳呢。”
“撤了吧。”
“是,老爷。”
严嵩不管儿子也饿着肚子,等席面全撤掉,奴儿跟着跑了。严世蕃手里抓着酒,气鼓鼓的往嗓子眼里灌。
静了许久,严嵩方开口,
“夏言与我不一样,我还需要授人以柄吗?”
严世蕃冷哼一声摇摇头。
“爹,儿子也要插一脚商屯。”
严嵩皱眉:“我可讨不来盐引。”
“这您就不用操心了,儿子自己办,办好了算您的,办不好儿子自己认了。”
严世蕃一说这话,严嵩就来气。
“你姓严,跟你老子一个姓,你在府内嚷嚷和我断了干系,出去一说谁认你这话?你拉出什么屎,屎盆子终归要扣到我头上!”
严世蕃辩不过,气哄哄离席。
严嵩忽得无比疲惫。
坐了一会,下人走来。
“老爷,宫里来人了。陛下找您入宫。”
严嵩往下一瞅,自己回府几个时辰过去,官服还穿在身上,自嘲一笑,
“这件衣服是脱不掉了,正好不必换官服,备轿入宫吧。”
“是,老爷。”
严嵩脚迈入西苑,天黑透了,西苑每隔几步就点亮一处宫灯,把西苑烘得影影绰绰,一切人、物入眼皆包着一层光绒。严嵩一脚深一脚浅,照着记忆里的感觉走,终于走到西苑宫殿前,嘉靖的身影映在槅窗上。
殿外候着的小太监迎上去,
“严阁老,陛下早在等着您了。”
严嵩笑道:“多劳烦公公。”
走入。
“你来了。”嘉靖淡淡开口。
“臣拜见陛下!”
嘉靖拿起一道黄绫揭帖,“找你来是要你看看这个。”
揭帖上盖着关防。
关防即是“关防严密”,需拼合检对,为临时派遣官职所用的官印。
明初有空印案。朱元璋要求各地方户计要年年进京核对,但凡有错,则需发回地方重算,本意是防止地方耗子偷油,但实际操作下来出大问题。
像南京周围的外地府县还好,户计被打回,来回一趟废不了多少时间,较远的府县可遭罪了,往来时间单位以月计,来回一趟用去几个月,若户计不合格,往返一次又要几个月。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于是官员拿着空白文书预备,要是不合格,当场就可以更改,免去颠簸劳顿之苦,朱元璋知道后大怒,牵连者不计其数。
空印案后,这关防就出现了。
正规官员用朱泥,为红花大印。
临时派遣用紫水,为紫花大印。
内阁亦是临时派遣,所用的也是紫花大印。
“陛下,臣不敢看。”
严嵩平日入宫,不过是抄抄道藏,从不涉及机密文件。
嘉靖不置可否:“你入了内阁,已是阁员,内阁的揭帖,你有何不能看的?”
今日是严嵩第一次入阁,而这道揭帖是入阁前内阁发的,嘉靖要他看,严嵩哪敢不看,只能揭开。揭帖为夏言所写,通读下来,只提及去年冬天腊祭时的事,看不出什么问题。
可越是如此,严嵩越不敢放心,死瞅着字里行间有什么陷阱,心中同时猜测陛下的意图。
“看出什么没有?”
“臣愚钝。”
严嵩真没看明白。
嘉靖叹口气,略显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