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藏器于身(6K)(1 / 2)荆棘吾冠
春寒料峭。
多少人一冬天没冻病,偏偏天气转暖冻病的极多。冬日冷,谁都知道多添两件衣服。有些性子急的,一见入春,立刻兴高采烈换上单衣,就着了道。
阴阳转换之际,愈要提起十二分精神。
天还未亮,宫内的太监和侍女如蚂蚁般忙碌,不知是不是错觉,侍女好像多了不少,有几个瘦弱得刺目,站都站不稳了,仍强打起精神擦拭灯笼。
小火者执扫帚,从丹墀最底下,一阶一阶的往上扫。
乾清宫里半点人气没有,陛下早移驾西苑,如司礼监掌印牌子黄锦等贴己人随着去了西苑,乾清宫只剩个空壳子,留在乾清宫的皆是些姥姥不亲爷爷不爱的小太监。
“干,干爹!”
小火者低头扫到最顶一层的丹墀,瞧到一双短脸千层底黑靴,忽得抬起头恭敬问声。
被嘉靖亲点到都知监做事的太监陈洪,笑眯眯看着小火者。
见到不过十四五岁的小火者如见到自己。
富贵养人,短短半年不到的功夫,陈洪从那个被黄锦羞辱的小火者,一跃成为眼前颇有威严的都知监奉御。
陈洪伸出手,小火者不知是何意,陈洪看向扫帚,小火者会意,颤抖将扫帚递过去。
“冷成这样?”陈洪接过扫帚,见小火者只着一件单衣,“等下去我那拿件袄子,这时节最容易害病,一整个春不见好。”
“是,干爹。”小火者感激地看向陈洪。
宫里错综复杂,像太监宫女受了委屈,他们多是打骂更下面的人泄火,别提多黑暗了。陈洪倒是一股清流,对自己的干儿子们从不打骂,真当成亲儿子养着。
陈洪:“来。”
“唉!”小火者走上丹墀,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你从下往上扫,灰弄得哪都是,下面扫过的地儿全白扫,要这样,从上往下扫。”
陈洪头脑机灵,扫地扫的都比别人带股聪明劲,唰唰扫几下,比小火者扫的亮堂。
“会了吗?”
“会了!干爹!”
陈洪微笑,把扫帚还给小火者,揉揉干儿子的头,
“去吧。”
正说着,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从东方升起,黑暗随着往后退,眨眼功夫,日头已高悬天上,黑暗只能藏在乾清宫的遮雨檐下。
陈洪剪手立于丹墀上,向左顺门那头望去。
刻漏房叫了寅牌。
内阁要开会了。
众阁员纷纷披着斗篷立在内阁外,早上露水颇多,若不用斗篷挡着,转眼内里的朝服就被浸湿。
几乎是踩着刻漏房的报牌,夏言不苟言笑走来,众阁员鱼贯跟着夏言行入内阁。
纷纷落座。
内阁又是一番大洗牌。
首辅夏言屹立不倒。
阁员翟銮熬着熬着成了次辅,可见在官场上不需要做什么大功业,只要不犯错留在棋盘中,升迁是早晚的事。
往下是户部尚书王杲、兵部尚书刘天和、工部尚书甘为霖、礼部尚书严嵩。
六人。
自嘉靖十九年内阁开始,人最多的一次。
夏言正要开口,内阁外有动静。
蓝呢暖轿“喀”一声,落在地上。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拨帐而出,先踩住趴在地上的抬轿太监,没急着下来,皱眉伸头朝内阁里望了一眼,重量全压在抬轿太监身上。太监没撑住,身子往下一沉,险些晃倒黄锦,黄锦怒骂道:“狗奴才,连个人都撑不住!咱家要你何用?!”
阁内安静,显得黄锦叫骂声格外尖锐刺耳。
兵部尚书刘天和不动声色地皱眉。
次辅翟銮心想:他怎么又来了?
要知道,自前任兵部尚书王廷相掏出清军役册子那次,旁听两次的黄锦可再没来过。
黄锦推门而入,满面笑容:“诸位大人,咱家来晚了。”
夏言看着门外的大轿,皱眉道,
“黄公公,这是抬轿子的地方吗?”
“哎呦,夏阁老,咱家的不是!”黄锦连连作揖,“咱家在西苑伺候万岁爷用膳,紧赶慢赶眼看着来不及,时间不等人呐,只能弄个轿子,此事咱家要受万岁爷责罚了。”
黄锦重回嘉靖身边,更加跋扈。
不软不硬的刺夏言一句后,走到正中偏东的位置坐下。
“黄公公此举有违礼制,本官要与陛下上道折子。”
黄锦看向说话之人。
出乎意料,是严嵩!
严嵩满脸正气迎视过去。
黄锦发虚:“严大人,咱家受教了。”
刘天和不语,低头品茗,但阁内众人的动作表情逃不出他眼睛。
刘天和在心中暗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黄锦上来就给夏阁老一个下马威,呵呵,有意思。
夏言身子往后一靠,笑眯眯看向黄锦。
首辅不开口谁敢吱声?
黄锦前面还能顶住,无声压力下,没一会儿就汗流浃背,恨意埋在眼底,讨好一笑:“夏阁老,是咱家错了,再不敢有下次。”
夏言冷哼一声。
震得黄锦一抖,黄锦羞怒,想挺直背再与夏言争一争,无奈这背咋也挺不起来,只能作罢。
夏言扫过众阁员,最后落在户部尚书王杲身上,
“王大人,两淮盐税只收上不足百万两,这是怎么回事?”
王杲心中叫苦,
我还想知道咋回事呢!
往常的大嗓门也提不起来,气息发虚,
“夏阁老,我见邸报上说,今年盐销得不好,盐税自然低了。”
不等夏言开口,黄锦尖着嗓子问道,
“你为户部尚书,收不上盐不知为何,还要从邸报看吗?咱家也会看邸报,是不是咱家也能当户部尚书了?!”
王杲脸色一黑。
哪怕是从黄锦嘴里说的,可这尖酸劲儿,怎么听着都像是陛下的原话,只要把咱家改成朕,简直一模一样!
其余阁员沉默,没有帮王杲说话的。就算想帮也帮不上,黄锦话糙理不糙,挑不出毛病。
见王杲噎在那,黄锦眯眼嘲讽,
“李如圭还能从两淮收上盐税两百万两呢。”
一句话点炸王杲,王杲梗着脖子顶道,
“夏阁老,此番两淮盐税收少,实则是因漕船坏了,还有一大批银子积在那运不回来!全收上来,也能收个两百万两!”
这句话一出,王杲便后悔了。
黄锦急着话赶话堵死王杲,被夏言打断。夏言看向王杲,认真问道,
“此事当真?盐税少是因漕船坏了?”
黄锦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
王杲又上头,“是!千真万确!”
夏言深深看了王杲一眼。
刘天和摸索茶盅,想着,
内阁的茶怎么比水都不如?
一听漕船坏了,一直没动静的工部尚书甘为霖来劲,
“王大人,漕船坏了可是大事,晚修一日,不知要耽搁多少事,不如把此事交给工部,我想法子修上,若坏得不行,工部另造一艘也成。”
甘为霖自然不是热心肠。
王杲皱眉:“你还不是要找我户部批款子?不如我们户部自己做了。我已发去邸报,让两淮督抚盐道自筹自修。”
“怎能让地方自筹自修呢?”甘为霖一听急了,“王大人,我绝不用户部的款子,邸报还能追回来吗!”
王杲对钱的事格外敏锐,甘为霖一张嘴,他就明白什么意思。
权力来源于项目。
修漕船大小也是个项目,自工部二百五十万两被调走,甘为霖被打回原形,天寒地冻没法动土运木,甘为霖消停了一冬天,穷得要尿血了!
若能揽下修漕船的项目,多少能缓口气。
王杲一句话,给自己找了一百万的亏空,若能把漕船的事摊派给工部,自己也不必再掏两成的修漕船钱,另外,瞅甘为霖这猫爪子挠地的死样,再冷冷他,还能诈出点钱!
正要摆谱抻一抻甘为霖。
夏言肃声开口,朝甘为霖喝道,
“你以为这是菜市场呢?不经户部合规制吗?朝廷批钱的事都要从户部走!”
甘为霖耗子怕猫,脖子一缩,又不敢吱声了。
夏言目光如电看向王杲,
“漕船若真坏了,能修还是不能修要先查个明白,你把各都抚的邸报递到内阁,此事要内阁议过再定。”
王杲一下浑身没劲,
“是,夏阁老。”
甘为霖更没劲了,
本想着重造漕船,这一瞅又没戏了。
但,甘为霖忽得想到什么,眼睛一转,心情顿时好不少。
他脑袋没用过正地方,钻空子是一绝,甘为霖在内阁避夏言锋芒,自不敢说,先按下不提。
严嵩除了开头训黄锦一句,全程都没开过口。
眼睁睁看着夏言东边补一下,西边补一下。
脑中响起儿子的话,
“夏言就是个受气的媳妇。”
“养和,”夏言看向兵部尚书刘天和。
刘天和身子一正,恭敬回道,
“夏阁老。”
“边境众兵官清户商屯,说是为了你屯边之策,你为兵部尚书,此事你知情与否?”
众阁员纷纷竖起耳朵。
此事早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王杲盐税的事照比这事,成了开胃小菜。
郭勋倒了,一大堆人都倒了。
若转为屯边之策,会带来多少人事轮换和多少机会啊!
刘天和则会一跃为首辅之下最有权势的官员。
只是...清户清民这事太不地道,若能把此事解过,万事大吉!
看刘天和怎么过这一关!
就连一直咋咋呼呼、聒噪不已的黄锦,此时也闭嘴看向刘天和。
“夏阁老,”刘天和说话语速颇慢,“此事九边总兵官提前知会过我,是经我同意做的,鞑子捱过冬天蠢蠢欲动,守边之事刻不容缓,我便让他们先做了。
至于被清户的百姓,他们的田地是按市价收的,并许他们回中原州府入籍,想来置业的钱够了,断不会被饿死。”
闻言,夏言眉头微松。
黄锦则与严嵩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九边总兵官哪里知会过刘天和?他们谁都没问直接清户,为的就是先斩后奏,说是支持刘天和的守边之策,实则是强拖新任兵部尚书下水!
而刘天和今日所言,便是一道宣言,不仅是对内阁,还是对嘉靖,更是对九边!
你们惹出的祸,我给你们接着了,我认下你们这群小弟,但你们也要把清户百姓赔偿好,不要落下话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