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蒸汽时代的黎明(2 / 2)Sugarplz
他们对那些咔咔作响的机器只有模糊的概念,还得费力去猜想功能。但作为老手,他们看得懂制度,看得懂那令人窒息的生产速度——东西就是从那里进来,再从这里出去的,做不了假。
这是逆着行会的规则在干!
师傅不藏私,人人都能学,一人只负责一道极简单的工序。
行会是为了让入会的工匠有饭吃而存在的,它有繁琐的限制,每天做多少都有规定,做多了还得被罚款,以此维持价格。
可这工场?它就是单纯为了让工匠多造东西而存在的!没有限制,没有罚款,干得越多工资越多。
而且这造出来的东西,不仅质量不差,还有人专门检查。
一捆草料没过多久就被制成绳卷、靴子,一批一批地塞进箱子,看起来都是一个样。而这种好东西,卖到外面比以前便宜十倍,随时有货。
直到狱警的哨声响起,他们忙完一轮生产流程,所有人才齐刷刷地往后一挪凳子,整齐地转身站成一长排。
百余人都穿着统一制服,宛若两堵墙般挤压着走道空间,有力的呼吸气浪吹向来者的队列。
那眼神中竟带着一股蔑视。
裁缝师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何曾见过这种配合紧密的集体生产?何曾见过这么肆意妄为的缝衣?
这放在行会传统的师傅带徒弟模式里,根本无法想象!
规矩呢?传承呢?你们不知道做这么多价格就保不住了吗?你们都是蠢货吗?!
他想怒斥,却看见一位衣着整洁,袖口卷到手肘,胸前还挂着工牌的人大步走来。那看起来像是位中年人,气势却颇为逼人,吓得他连忙低下头。
曼科踱着步子过来,向诺文露出一个有些皱纹的微笑:“报告长官。一号工场一切正常。”
“辛苦了。”诺文点点头,语气随和起来,“现在大家都在生产什么?”
“是草制布制的,我们都能做。主要还是产绳子和靴子。”
说着,曼科取出具体记录给诺文看。
“只要原料够,一天就能产八百多米草绳,两百余双靴子...”
一位面容粗糙的老汉,拿着比行会账簿还公正详实的记录,念得头头是道。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能让师傅们惊掉下巴。
“不过啊。”曼科笑眯眯地转过头,看向那群面如死灰的行会师傅,“其他东西有需求也能做。木工坊,陶器坊,锻造坊都准备好了,就算外面...突然做不出东西了,我们也能接上活。”
“依我看啊,小伙子们的手艺,比起老师傅也差不了多少咯。”
这是最后一击。
如同刀剑噗呲刺入心脏,不声不响但瞬间致命。
输了。
彻底输了。
师傅们看着周围,眼里的光越来越暗,只剩下绝望。
无论他们有多不情愿承认,行会都已经死了。他们唯一还能决定的,就是行会的葬礼到底体不体面。
“大人,”木匠师傅膝盖发软,谄媚地开口,“我看这新工场,好哇!不如我们再回埃尔昆卡议一议,把行会规章改一改...也跟着学学,也做工场...”
诺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看来诸位还未理解。”
“行会,对我来说不重要。”他语气坚定,斩钉截铁,“但没有行会,对拉曼查的未来很重要!”
“不用再拖了。今天是个难得的机会,正好为诸位展示一下拉曼查即将推广的新技术。”
说完,诺文继续向前迈步。
师傅们像小鸡一样颤巍巍地跟在后面,拖拉成一条长队。
一群人冻得瑟瑟发抖,已经搞不懂究竟是寒风凛冽,还是胸腔中凝了一块冰。每次想大口呼吸,恐惧便如无形的大手攥紧了口鼻。
在诺文脚步停下的地方,没有刽子手,没有士兵,没有牢房。
但是,有工人。
约尼围着某些东西祈福着,念诵着许多看似高深,其实本质上都是注意安全生产的经文。
他面容严肃,不停在工人间游走,将操作规范念得像唱诗般庄重。对于这种笨重低效的小机器,教会更在意水银是否会泄露,以及工人是否培训得当。
而其他没参与抗议的行会师傅们,竟然也在这里。
无论是铁匠、河运力工、面包师,还是制革匠,都沉默地站在一旁,颤巍巍地划着圣号。
唯独木材商满面笑容,眼睛里狂热得简直能烧起火来。他已经打定主意,坚决支持拉曼查,取消所有和外面的订单,专供木炭。
只要守规矩,这生意至少能吃到他想都想不着的下下辈子。
失败者们震惊地回过神来,终于搞懂了一切。
但已经迟了。
在今年冬天的末尾,他们见证了迄今为止最可怕的变革。
那是一排铁盒子。
它们的构造没人知道,只能看见有穿着工服的工人在往锅炉里添木炭,调整齿轮箱和皮带,娴熟地“操控”和维护这种机器。
随后没有人,没有风,没有水,那铁盒上的杆子就自己动了起来。
水银蒸汽机的动作,缓慢,坚决,不可阻挡。
机器在驱动他们可以想到的一切。
沉重的锻锤在无水之地不断抬升,落下,发出金铁的嗡鸣;在冬天的冻土之间,粗绳与巨大的铁凿头钻入地面,直直震开岩层,播种出泉眼。
它转动陶盘,拉拽矿车,提起木桩,切削板料,或只是无休无止地重复它那有力而稳定的捶打。
“咚...咚...咚...”
每一次加工,都重重捶打在人们心中。
操控它们的不是师傅,不是学徒,甚至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工匠。
他们是培训出来的技工,学习的是这种机器的操作和维护,偶尔转过来的眼神中都失去了轻蔑,变成了冷淡,完全看不出流民和囚犯的影子。
这些技工可能不懂木工榫卯,不懂陶艺手法,不懂铁匠如何挥汗如雨地抡锤,鼓风...
但他们会操控机器。
操控这种不会抱怨,不要工钱,不用吃饭,只需要燃料的可怕机器。
机器会帮他们做完一切剩下的事情,让更多的人能像工场里一样,成批地,轻松地接手下一道工序。
师傅们突然眼前一黑,浑身瘫软。
他们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如此可悲又可笑。
争了这么久行会,地位,直到刚刚,他们还只是以为自己被更多的人和更多的东西“挤垮”了——是原料的问题,是工匠的问题,是各种传统的问题。
可惜,现实是残酷的。
拉曼查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懒得记住。
诺文要抹除行会,仅仅是因为行会挡了路。
挡了猫猫们卖货的路,也挡了蒸汽动力普及的路。
拉曼查需要工人——标准培训,随时可以征调,不受制于任何旧制度的新工人。
于是...
这些一辈子桎梏在旧时代的匠人们,他们的手艺、骄傲、制度、尊严,全都被一台没有灵魂的冰冷机器砸得粉碎,赤裸裸地暴露在新时代的黎明里。
光芒之中,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