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表演的市民们恋恋不舍地回到家中。然而，就在这昏昏欲睡的傍晚，一道惊雷般的消息传遍全城，将人们重新炸回了街头。

这消息在预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首先，行会死了。

以后再也没人管你想干什么生计了。

在埃尔昆卡史上最短的会议中，行会自愿解散，他们在市议会中的位置，也摇身一变成了各类“监管部门”。

面包师行会变成了食品安全局，河运行会变成了人力资源局，各工匠师傅的位置也被打散重组，编入劳动局下的相应分部。

人们暂时还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新部门的任务很简单。

以前，行会管“谁能做”，现在，部门管“做得怎么样”。

以烤面包为例。

在新规矩下，没有专营限制。谁烤了想卖给街巷邻居，卖到中央广场，或者摆个小地摊贩卖，都可以。

只要不吃出毛病，不诈骗，部门不管哪个婆娘某天是不是去卖了面包。

面包能卖多少，有没有稳定生意，市场会给他们答案。

但要把面包卖给小卖铺，卖给即将建设的猫猫百货商店，卖给市政府和拉曼查，签订长期的供应订单，那就必须要有经营许可和质量检测。

说这些拗口的词市民们听不懂，但换成行会以前挑刺的办法，大家顿时恍然大悟——不就是查缺斤少两，查有没有掺木屑和发霉麦子，查干净和安全吗？

行会维持的高价没了，行会的垄断没了，但行会的高标准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

这就是大众对行会之死的认知。

至于需要质量合格证的大生意，早有热烈拥护新秩序，且积蓄尚丰的师傅们削尖脑袋往里面钻。

这么一看，“新行会”的权力，不知道比“旧行会”大出多少，其中吃拿卡要的空间又让旧代表们心思活络起来：“大人，我们愿意担任局长！”

诺文都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脸敢这么说，气极反笑：“你们也配？”

“去从底层干起！”

市议会中的席位也随之变动。

五位年轻人骄傲地走进市议会，取代了某些不识抬举者的位置。

余下七名代表也各有安抚，所属行会迎来大刀阔斧的改革，总体而言，以雇佣制取代了大部分个体户。

先前苦巴巴乱哄哄，带满流氓习气的旧河运行会，在新的承诺下也变得安分老实下来——拉曼查答应他们，在春天之后，整顿那些巴不得挤到河心的水力工坊。

这是埃尔昆卡的历史遗留问题。

卡尔河自北向南，水流湍急，又穿城而过，是天然的动力源和下水道。

或许在它纯洁无瑕的往昔年代，住在河边能看见不少壮阔的风景。

不过现在，除去教堂旁边的一座长石桥，其余河岸都像长满了藤壶一样，垃圾和污秽密集得令人作呕。

河运行会名为河运，实则总是在干力工苦活，原因就在于此。

经过三百年的不断违建乱建，两岸挤满了水力作坊，却也因此占据了巷道，导致船只根本无法通行。顺水会被挡住，逆水行舟还不如旱地行舟，至少后者不需要对抗河流的走向。

在这种情况下，唯一有利可图的货物，就是从上游飘下来的木料。

而这也不容易。捞网被工匠们挤到了城外，力工们的双腿浸泡在浅岸水中，像纤夫一样拉住木料，随后耗费数倍数十倍的汗水，才能将那些木料运往需要的地方。

就算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干上一两年也会落下一身病。

许多人早就放弃了河运的幻想，老老实实当旱力工去了。

不过随着贸易往来愈加频繁，从上游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总得有人继续去张网，拉纤，捞货，要是还只能在城外头这么粗干，这活就苦得大家都接受不了了。

于是顺理成章地，力工们发出了声音：“拆了那堆破作坊！还我们卡尔河！”

诺文欣然允诺。

他对此有三方面考虑。

一方面是要稳住这些强壮劳力；另一方面，卡尔河这条天然的运输大动脉，也不能被这堆违章建筑堵死。

而最后一方面，他可以借此强制合并埃尔昆卡现有的小作坊体系，完成对每个生产环节，每间作坊的管理，以及收税罚款的绝对控制力。

与其让每间作坊伸一架小水车进河里，不如由拉曼查设立几架更高效的巨型水车或蒸汽机。

想要稳定强劲的动力？可以。

但要交钱，接入动力网，与其他人合作干活。

而动力的总阀门，在且只在拉曼查手中。

不过这张大饼，还远远没到能兑现的时候。现阶段，只要行会改革能顺利推行下去，并让城市回到他预想的发展轨迹上，诺文就已经别无所求。

当他静下心来推演着一切的发展时，不知不觉有些恍惚。

经济从无到有，法律从虚到实，军队走向正规，治理正在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