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泪眼汪汪的珂蕾妮，莱茵哑口无言。

她第一次开始深入思考风林城该有的样貌。

鼠鼠们最初想要的很简单，仅仅只是安全，温暖，能吃饱穿暖的家。

诺文先生带他们做到了。

所以鼠鼠们都很满足。

可是仔细一想，莱茵的心里却渐渐攀上了一种无法摆脱的恐慌——不是鼠鼠们不满足，而是他们真的就满足了，包括她自己也是。

吃饱穿暖之后，大家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想要什么，只是跟着诺文走。

原本没有学校，鼠鼠们靠着故事和年长的大鼠获取教育。是诺文要求她办一所学校，进而造成了今天的理工学院。

原本没有炼钢厂，鼠鼠们第一次自己炼出铁，造出炻器就很兴奋。是诺文要求鼠鼠动起来，去造一个能喷出火柱的巨型转炉。

如果诺文不说，鼠鼠们可能永远都不会这样做。

毛人也加入了这个家庭，他们从未提出过要求，仿佛一切都好。

事实果真如此吗？

莱茵意识到：是他们还不愿意提出要求。

鼠口众多，而毛人只有百来人，这些沉默而骄傲的巨人，不允许自己在鼠人之前索求享乐。

猫猫来了，情况又变了。

即使她很不愿意承认，也必须让步于真相——现在的风林城，不只是鼠鼠们的家园，它已经大到不能单纯当做一个家来看待了。

猫与鼠的想法截然不同，融不进这个家。

所以，她们想要钱。

不是要亮闪闪的金银，而是想要能计算劳动成果，能够大大方方付给拉曼查，换来安心感的东西。

有了钱，猫猫就不用担心被赶走，不用担心吃多了不敢见厨子，因为她们付出过了，享受再多的东西也可以心安理得。

同样，只要有了钱，就能算出成本和收益，决定温室要不要种猫薄荷。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珂蕾妮，猫猫需要钱。拉曼查也应该拥有钱。”

不止商人猫，全体猫猫都竖起耳朵：“那...”

“可是，很抱歉。”莱茵栗色的眼睛里露出了忧愁，“就算给大家都发薪水，也用不出去。”

“各种东西都有了，鼠鼠们现在不需要钱。总不能把现在免费的面包和衣服锁进仓库里，逼着大家拿工钱去买吧？风林城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诺文先生的命令...我不知道有没有鼠鼠愿意帮你们种猫薄荷。”

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得靠命令才能种猫薄荷，那猫猫和坏人有什么区别！

珂蕾妮不甘心：“难道就没有其他想要的东西了喵？”

“真的一点都没有？猫猫什么都会做...”

莱茵想了想：“大家喜欢吃花糕。不过花糕专门有鼠在做，原料也是从外面运来的，有多少做多少，不需要那么多人一起抢着做。”

珂蕾妮求助般地看了一圈，留在了维瓦尔脸上。

“大叔，你是外面来的人，也没有想要的东西喵？”

“我？”马夫皱皱眉，“我哪天讨了老婆没准还会琢磨琢磨。现在除了酒都有。我得照料马，喝醉酒不好，那不可就是没什么想要的了吗？”

见猫猫们闷闷不乐，维瓦尔挠了挠头：“不过我觉得啊，你们还是别站这瞎猜了。这事情简单的很，还有掉马转头的地方。”

“莱茵小姐，你们吃的那甜糕，从哪来的？”

他提醒道。

莱茵下意识回答：“外面...”

“唉，不是这个。”马夫一拍腿，“花糕这东西原先存在不？不存在呀。那是后来做出来的，你们不也爱吃吗？”

莱茵反应过来：“您是说，鼠鼠们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对咯。就像外面的商人卖东西，总得给你吹一通是哪来的，多好的。”维瓦尔语气里带着底层人的通透，“别小看这一步，要是都不知道有这玩意，哪会有想买的意思？”

“风林城这么大地方，只能出一块花糕？我不觉得。”

“去问问其他人想要什么不就都明白了？”

他朝着远处的仓鼠棚吼：“喂！栗子！”

正在撮合大王和其他大仓鼠包办婚姻的鼠鼠探出头来，怀里还抱着一窝小仓鼠。

栗子疑惑地看了过来。

“怎么啦！”

“仓鼠，有多少能骑的？”

“大的都能骑！”栗子大声喊，“不过鞍还没做好！”

“那你现在想干啥？”

栗子莫名其妙，这什么破问题？

“当然是赶紧装好鞍给甘菊送去啊！”

维瓦尔对猫猫们一摊手：“看，这不就有工做了。仓鼠鞍和马鞍做法不一样，这里本来也缺皮匠。你们谁会做鞍？”

猫猫堆里立即举起了几只手。

“猫猫什么鞍都会做喵，猫猫和毛人学过！还给秃鹫做过皮囊！”

莱茵见状眼前一亮。

但她想到了关键问题：“维瓦尔先生，做鞍还是给大家干活，战鼠们会高兴。但恐怕还不够吸引其他鼠鼠和您自己...去花钱吧？”

维瓦尔笑起来：“那不也让战鼠们高兴了？”

“这就是小刀切面包，一次一小块，多切几刀总能吃完。”

他挥挥手，指向工匠区：“去裁缝区看看。你们这些袍子挺别致，说不准会有人喜欢。”

猫猫们兴奋地晃着尾巴，卡萝更是热泪盈眶——总算有人夸奖猫猫的手艺了喵！

“谢谢大叔喵！”

...

有仓鼠鞍确定自身价值，猫猫大军一扫颓势，斗志昂扬地向工匠区进发。

每到一个区域，队伍中就分出相应的工匠猫，跟在莱茵或塞勒娜身后观察拉曼查的生产活动。

卡萝是第一个走进裁缝工坊的，受到的压力也是最大的。

她紧张到发抖。

真要到干活的地方了喵！

裁缝猫的心剧烈跳动着。既想证明猫猫有能力做出更漂亮更好的衣服，又害怕万一还比不上鼠鼠们原来的衣服，像先前一样丢脸。

猫猫们都穿的是厚实的皮袍子，而鼠鼠们有细腻软软的灰布，缝皮革的经验在缝布时能派上用场吗？

卡萝不知道。

她弯腰缩在小小的莱茵身后，试图藏住自己的慌乱。

“那个，我是裁缝卡萝，你们好...”

裁缝鼠们抱着或顶着布料跑来跑去，被骤然出现的猫猫头吓了一跳。就连哒哒不断的声响都停了下来，露出几对疑惑的大耳朵。

鼠鼠们尾巴一缩，本能地躲在布料和机器后面，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打量。

“叽哇！”

“有猫猫来了！”

“那是客人，不要没礼貌。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组长叉着腰，站在椅子上维持秩序，“大家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努力干活！”

莱茵清了清嗓子：“不用紧张，像平常那样就好，好好展示一下我们风林城做的衣服。”

话是这么说，可鼠鼠们哪会放过展示自己的好机会。

他们甚至都没去看卡萝的袍子，脸上带着不自觉的骄傲。

无论是衣服，马披，鞍具，玩偶，还是绳索和其他布料，裁缝工坊无所不包，供应充足，永无短缺。这份骄傲就是裁缝鼠们应得的勋章。

“我们这里什么尺码的衣服都有，欢迎你们来试穿！”

鼠鼠们热情洋溢地喊着。

手指灵巧地穿梭着，机器哒哒哒地缝上细密的针脚，一件又一件标准的服装在卡萝的眼花缭乱中成型，缝上纽扣与拉绳，让她越看越害怕。

...能做这么多衣服，猫猫的裁缝手艺还有用吗？

“莱茵女士，那...是什么喵？”卡萝指着那台机器，“它缝得好快，好整齐...”

“那是缝纫机，用脚踩就能帮我们缝——”

卡萝没听完。

声音在她耳边渐渐模糊起来，视线中也只剩下那台可怕的，可恶的，高效的机器在无尽地重复精密运动。

她算了算自己手缝的速度，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缝衣服，一百只猫猫也比不过一台机器。

周围灰扑扑的成衣突然宛若山脉一样挤压过来，几乎让她窒息。

一身连衣裙转瞬缝完，由组长亲手举到卡萝眼前。

以猫人的角度来看，那是一身带有彩线刺绣的灰色连衣裙，设计简单耐看，内部填充了毛料和短绒，结实又保暖。

“布料很舒服，比皮袍子更软。卡萝小姐喜欢这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