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鸦愉快地拍拍屁股走人，只剩下五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坐在办公室里，被诺文的视线来回扫视。

他们的身份截然不同：有河运行会的小工头、重建时崭露头角的领队、跑出来自力更生的小工匠、小商人的会计、甚至还有萨尔维亚大师的一名学徒。

除了小工头，后四者都与行会关系不深。而考虑到河运力工卖力气的性质，他们更站在底层人的一边，并不被其余议员把控。

这是五名已经开始处理政务的干部，他们学了三四个月，想得多，能做的少——因为他们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权力这么做。

年轻人们忐忑不安地看着诺文。

诺文缓缓开口。

“临时市长泊瑞克斯已经移交了印章。”

“现在，在崖柏接管工作之前，由我暂时接任埃尔昆卡市长一职。”

“城市内的现状各位应该早有耳闻，原料短缺问题会很快缓解。而斗殴和盗窃屡见不鲜，维持城市秩序的卫兵经常受到迫害和欺辱，这是我们要应对的重点。”

“议一议吧。不用紧张，说出你们的想法就好。”

年轻人们互相看了看。

工头费尔明先开口：“大人，如果有人这么对付我们的力工，或者力工乱了规矩，按照以前的法子，我们肯定会把他手都打断，嗓子毒哑...”

他微微抬起臂膀：“或者丢进河里。”

后三人都吓了一跳，拼命用眼神暗示——你疯啦！敢在大人面前这么说话？

诺文并不气恼，这是个敢说真话的人。

“你也说了，是按照以前的法子。那现在这个情况，你准备怎么办？”

费尔明低下头：“大人，我只能想到把他们流放出去。这些人留在城里就是祸害，小偷和醉汉还好，那些‘市民’酒馆里乱喊几声，可能就会都乱起来。”

“卫兵去管，他们就更恨卫兵...他们不敢真动手，只搞小动作。”

“嗯。你认为需要将他们隔离出去。”

诺文点点头，看向其他四人。

领队梅尔乔声音里带着外城人的气愤，他明显支持费尔明：“大人，我们应该在城外划一片地方，就像以前挖营地一样，他们自己想办法活去！”

“别又想赖在城里吃便宜面包，又天天欺负我们外城人！”

“没有外城人。”诺文指正道，“至少你们自己不能这样认为。”

梅尔乔愣了一下，抿着嘴唇。

“...是，大人。”

诺文总结道：“他认为需要让这些人自己劳动活下去。还有吗？”

工匠尼西奥补充：“大人，外面可是冬天！他们估摸是种不出粮食的，得让他们去干苦役，搬东西。有手艺就给饭，没手艺那是他们自找的。”

“城外划地方？那谁来盯着他们？”会计希尔发愁，“各位先生，你们知道有一百人要挖多大的厕所，住多大的房子，每天给多少面包吗？”

“天父在上，那么多人啊，他们自己都会乱起来。”

学徒法比安小声补充：“他们不能死，死了就会更乱，我曾经在大师那里亲眼看见过，一个病人惨叫，其他病人都会疯掉。”

“大人，我不确定要不要治好这些...蛀虫。”

五人没有探讨出明确的结果，诺文心情却十分愉悦。

泊瑞克斯所言非虚，这五人确实才华出众，只有真正考虑解决问题的人才会这样思考。将他们分散的理念整合起来，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你们所说的，我们所要的，其实就是一座监狱。”诺文在桌面上画着草图，展示给他们看，“你们可以理解为那是一座更大的，远离城市的牢房。”

“罪犯不只是关着，我们也不光是让他们活着。他们必须干活，学习，直到变回正常的市民，城市才再次为他们敞开。”

五人很快搞明白了这个概念。

“您真是仁慈。”法比安说。

梅尔乔回过神来：“大人，监狱总得建起来再说。现在怎么办？我们要先解决其中一个问题。”

“尼西奥知道哪里还有空地窖。”费尔明的声音有些阴森，“试着来，把那些不安分的先关起来，哼，这还便宜他们了。希尔，写一份...”

会计理解他的意思：“抓人要有准备。要先贴法条公告...贴上五天...不，七天吧，卫兵营也要通知一声，那天必须宵禁。我来写议案...”

很快，一份草案就恭敬地递到了诺文面前，重点不叫反对歧视，而叫扰乱城市秩序。

诺文笑了笑。

不过修改完草案之后，他又有些恼火——五个人十分钟就能解决的事情，市议会的十二个议员又在干什么？

城市的正常运转还依赖行会，暂时不能对他们重拳出击。他默默地记在了心底。

诺文按下心中的躁动，将市长印章第一次真正印在了文件上。

他拿着草案起身，声音冰冷：

“通知卫兵营，召集所有议员开会。”

半个小时后，十二名议员全部到齐，惊恐地发现市长位上早就等着一个目光冰冷的黑发人——真正的拉曼查之主。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希尔宣读完议案，羊皮纸在议员们手中逐个传递，有人的手指微微发抖。

表决开始。

河运行会和面包师行会最先举手赞同，工匠师傅们露出总算有人担责的表情，木材行会代表面容紧绷。

至于药剂师行会，没人在乎——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其他人的位置。

全票通过。

诺文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些人精于算计，却拙于担当。他们不是不知道问题所在，只是没人愿意第一个站出来。

他平静地带着五人和议案离开，对这些年轻人发问：“知道我为什么想让崖柏来当埃尔昆卡的市长吗？鼠人当人类城市的市长，是不是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