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了。

大地被雪轻轻盖住，白日的阳光清冷地铺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冰壳，看着就让人发寒。

等到傍晚时，那层光才会化作野花般的橘黄，柔和地漾开来。尽管实际上更冷，不过罗克更喜欢这样的景象，在这里思考很让他放松。

有时大家都换岗了，他还会在城门口多待一会，摇晃着配发的水壶。

有马车来了，他直起身子，仔细检查货物，是熟面孔也不松懈。

“看门人！”车夫喊，“我来送货！风林城的药！”

罗克一丝不苟：“请配合检查。”

“好了，没问题。请进吧。”

显而易见，罗克是埃尔昆卡的卫兵。

不是桑吉诺男爵的旧守卫，而是在重建时应下职责的新守卫。

像他这样的人有上百个，罗克依然在众人中脱颖而出，还拿到了一个“看门人”的怪称。但凡有新卫兵入营，多半都得跑来看看他的样貌。

不是因为这个年轻小子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认真到像个愣子。

当初国王的巡视使来势汹汹，大家要么慌着准备，要么赶紧送信。只有这小子石破天惊地喊出了一句：

“要不把城门关了？”

老兵勃然大怒。

于是之后他就被专门派去看大门，一丝不苟地为出入者提供“如尊贵巡视使般的待遇”，确保没有危险的东西流进城市内部。

这份活计不轻松，他却对其饱含热忱。

“先生，请接受检查。”罗克对着又一位想进城的人喊。“您是旅人？从哪里来？”

穿着厚实衣物，拿着长杖的人将马还给车夫，一双温和的黑眼睛看向罗克：“你好，卫兵先生。”

他从衣服里翻出一本小皮册，展开给罗克看：“我刚从远方回来，想进城处理些积压的事情。这是我在风林城补办的身份证。”

罗克吃了一惊：“请让我看看。”

身份证是个新奇的东西，刚刚开始试发。

现在昆卡领的流通比以前更频繁，找当地人和教会担保又太麻烦。有了这东西，车夫和小商人通行的时候就容易多了。

他不敢怠慢，拿过皮册仔细检查，对照上面的三种印章，以及印刷和手写字体。

没发现什么问题，这本身份证甚至比埃尔昆卡的还要正规。

罗克瞥了一眼姓名栏，没有姓氏。

“欢迎您，诺文先生。”

见这名守卫面容年轻，检查也一丝不苟，诺文随口和他攀谈起来：“我以前似乎没有见过你。这么冷的天，还没有换岗吗？”

“已经换岗了。我只是在这里帮忙。”罗克有些警惕，“我是外城人，家在外面。”

“外城人？”诺文挑起眉毛，“现在还有人在乎内外城的区别？北面的大洞不是一直都没补上吗？”

罗克端详了他一会，看起来没有恶意，才压低声音解释：“先生，您可能离开埃尔昆卡太久了。一直都有人在乎。”

“内城佬总说自己才算市民。”

诺文若有所思：“那...外城人呢？”

“外城人？”

“像我们这样住在外面的...他们只喊我们叫壁虱。”

“意思是...附着在城墙外吮吸市民财富的肮脏害虫...”

他越说越苦闷，将一切倾诉给这个没有姓氏的过路人。

让害虫来充当保护体面城市的守卫？

那是无法想象的僭越！

当初的灾难改变了一切，保守的市民们自然不乐意。但事情终究已经发生，而在人们刻意的避讳下，正在迅速成为过去。

然而重建带来的东西不会随之而去。

度过最开始的慌乱后，有些市民们表面撑笑，私下却毫不掩饰尖酸刻薄，将这末日般的一幕形容为——

“...您知道他们怎么说吗？把钥匙交给了撬锁匠。”

诺文的眼神渐渐变冷：“我以为他们至少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骂我们也就算了。”罗克苦笑起来，“他们还朝我们丢石头，砸泥块，暗中使绊子...先生啊，这到底算什么事？”

“这些人没受到处罚吗？”诺文继续问。

“有处罚，可是和没有一样！”罗克更气愤了，“拉曼查有法律，不能直接绞死，抽他们几鞭子，关上好几天，又没用！”

“伤总会好，人总得放，有些家伙就靠着受罚出头呢！”

他摸着水壶，眼眶泛红。

拖了一两个月，最后是老兵带头出面，“意外”打断了他们几根骨头，同时医院不再给他们提供愈伤药剂，这事情才暂且消停。

罗克当时被砸到了头，一向老实的他都生起了怒火。怒火之后，他开始感到委屈和疑惑。

他认真了，这事没完。

可要找谁去处理，他每天都趁空闲想，问各种人，越想越乱。

如今诺文终于勾起了这个老实人的委屈：

“先生啊，这法律到底有什么用？”

“我们当卫兵就只能忍着他们砸石头吗？市议会的大人们只会推诿，一件事都不帮我们外城人干！”

“说法律不能轻易改，说卫兵营自己处理，说等拉曼查的大人来了就好了...”

罗克看着外面流淌的橘色暖光，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这里多好哇。”

“先生，今年的雪很漂亮，我不饿肚子了，我有衣服穿了，还有人教我识字。我只是想努力站在这里，多看一会。”

他吸了吸鼻子：“请您进城吧。”

诺文注视着他流泪的眼睛，声音很平静。

“请再等待几天，会有人来处理这件事。一切会好起来的。”

“我向你道歉，也向你承诺。”

罗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中，心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谁。

可他由衷为过路人怀揣的愿景祈福。

...

诺文在街道上走得很慢，观察四周的每一个变化。

街区制度分散了，劳工们忙忙碌碌，告示牌也有人在维护，不过上面已经很久没有新的命令传达，挤满了商人们的抱怨。

哪些东西又缺了，哪些东西价格贵了，盗窃、斗殴、纠纷零散地贴在角落。

城市不好也不坏，只是维持着。就像冰柱在雪中越冻越结实，急缺一把火来把它融化，而这些零碎都是火所需要的柴薪。

于是那团火不再停留，无可阻挡地走进市议厅，烧开市长办公室的大门。

正在悠闲批阅文件的身影错愕地抬起头：“谁——”

“我。”诺文平静地说。“拉曼查的领主，诺文。”

他直直走过去，拿起桌上的公文，一张张翻看。

“售回布料的订单，库存明矾的调取，面包价格的规定，会议报告...”

诺文微笑着抬起头，法杖依然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