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茶在叶洛的记忆中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叫“天下清和”，产自齐鲁大地的蒙顶山，叶大如掌，汤红如血，入口极苦极烈，回味却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甘甜。

上乙己自己倒了一杯茶，捧在手里，没有马上喝。

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面前的书页。

他忽然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描红，你说——那个孩子，像不像当年的他？”

书房西侧那间一直关着门的暖阁里，青布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角。

一个女子从帘后走了出来。

她看上去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袄裙，袖口用同色的布条打着整齐的绑袖，腰间系一条围裙。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一个矮矮的圆髻，只用一根木簪别着，簪头朴素无纹。

她的脸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长相，但五官端正舒展，眉眼之间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沉静。

她走路时步伐很轻，布鞋踩在书房的青砖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响，走到书案旁边，端起茶壶，把上乙己杯中的凉水倒掉，重新斟了一杯滚热的茶，放在他手边。

“老爷说的是刚才那位叶公子？”

描红把茶壶放回炭炉旁边，立在上乙己身侧，声音不高，语调平稳，

“奴婢只在帘子后面看了几眼，不敢妄加评论。”

“就是他。”

上乙己端起茶杯，吹开浮在茶面上的两片碎叶，喝了一口，

“年纪不大，心思倒细密。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但又不让人讨厌。”

描红想了想，说：

“他最后没回答的那个问题，老爷心中可有了答案。”

描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上乙己喝了半杯茶，把杯子放在案头，重新拿起了朱笔。

在笔尖落到纸面上之前，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对了，今天下午你去后院那几间屋子，把门上的锁擦一擦。这几日大概会有人来查，免得让人看到锁上全是灰。”

描红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是，老爷。”

然后退回到暖阁的帘子后面。

有了上大人那一番醍醐灌顶的交谈之后，叶洛终于把步调放慢了下来。

他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四处奔走，恨不得一天之内把所有线索都攥在手里，现在他更坚信自己一开始的猜测，决定把精力收拢回来，专注在这个方向上，一步一步地往下挖。

神京府衙大牢里关着的那些人，他已经反复提审过无数轮，每一份口供他都亲自核对过，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该问的问了，该诈的也诈了，那些人知道的东西已经被榨得一干二净，再多问一次都是浪费时间。

叶洛想明白这一点之后，便彻底打消了再跑一趟大牢的念头。

从翊善坊回到府衙跟宋捕头说了一些能告诉他们的话，他就没有惊动府衙里的差役替自己张罗车马，而是在街对面的茶摊旁边，看到一个车马行的伙计正百无聊赖地蹲在车辕上。

叶洛三人走过去，那伙计抬头一看是他们，立马从车辕上弹了起来，脸上堆出十分殷勤的笑。

这段时间叶洛在府衙进进出出，沿街做生意的商贩和揽客的车把式早就认熟了这张脸，虽然没人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来头，但光凭他腰间那块府衙的腰牌，就足够让这些平头百姓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伺候。

伙计麻利地撩开车帘，叶洛说了声客栈的名字，便弯腰钻了进去。

周沐清一听叶洛要回客栈休息，一双眼睛弯弯地眯起来，笑得跟月牙似的，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欢喜劲儿。

叶洛无意间瞥见她这副模样，也不由得痴了一瞬。

这位周仙子，还真是天生的美人胚子，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好看，像是能把周遭的空气都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到了客栈后，周沐清更是跟叶洛和王砚一路走回房间，在走廊上就已经忍不住连着确认了两遍，问他们是不是真的准备好好休息一下，生怕这两个倔驴这是在演给她看。

叶洛点了点头，又顺便嘱咐王砚把那些卷宗暂时收起来，今天什么都不用管，先睡一觉再说。

王砚这些天跟在叶洛身边跑前跑后，早就累得眼底发青，听了这话差点没当场瘫在椅子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剩多少，只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便一头栽进了自己的床铺里。

之后周沐清倒是也没想过多打搅他们。

她亲自把叶洛和王砚两个人都安顿好，站在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转身下了楼。

她也没闲着，以琼华派内门弟子的身份，在天宝阁名下的那家叫“摸鱼儿”的酒楼里定了一桌滋补养气的饭菜，交代掌柜的什么时候送来、送到哪个房间，事无巨细都安排得妥妥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