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白瑾堇那边更不用说。

她作为天下第一女子宗门的掌门，自己作为一个男子，怎么可能轻易承认是其座下门徒，这样岂不是会毁坏宗门名誉。

哪怕白瑾堇本人和七位师姐也许不在乎，他不能不在乎。

可面前这位上大人，是刚刚以诚待他的人。

他不能实话实说，也绝不想再像刚进门时那样随意捏造一个身份去搪塞。

刚才的弟子礼，就表明叶洛早已将对方当做了一字一词一句之师。

而老秀才对叶洛从小的教育最关键的一条，就是绝不能欺师。

于是最后，叶洛选择了沉默。

上乙己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连带着胡须的尾梢也跟着轻轻颤动。

“有时候，沉默本身已经是一个回答了。”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重新靠回椅背，然后挥了挥袖子，动作随意而洒脱，

“也罢。今日的话就说到这里，老夫该翻书了。你们就此回去吧。”

叶洛没有听话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再次向上乙己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停顿了许久，然后才直起身来。

这个礼在官场上不常见，是书院里学生对夫子用的礼仪，比官场上的揖礼要正式得多，也比弟子对座师的三拜九叩要克制一些。

他用这个礼，既表达了对上乙己的尊敬，又没有把自己归入对方的门墙。

上乙己看着他行这个礼，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情绪。

等叶洛直起身来，他又挥了挥袖子：

“走吧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老夫还有半本《七乡杂论》没批完，再耽搁下去今天的功课就要落下了。”

叶洛这才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上乙己的声音。

“对了，以后若还有疑问，尽管来找老夫。不过，再来的时候别忘了带上点好茶。”

他笑着说道，

“你今天这一趟空着手来，在礼数上可是不太周全。”

叶洛转过身，想要说什么，却看到上乙己已经重新翻开了面前的书册，拿起了朱笔。

叶洛无声地行了个礼，倒着退出了书房。

引路小厮还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见三人从书房出来，也不起身，只是拿大拇指往角门的方向比了一下，然后就重新闭上了眼睛。

周沐清憋了一肚子的话，但直到三人走出角门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要开口说话，叶洛先举起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

三个人沉默地走出了这条巷子，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之后，叶洛才放下了手。

“叶兄，”

王砚压低声音问，

“这位上大人和你说的那些话，你听懂了多少？”

“听懂了多少我不知道，”

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周沐清要凑近了才能听清，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那就是这位老先生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能说。所以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能说的都说给我们听了。”

说完就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回去找宋捕头，让他帮忙调吏部的人事档案。”

他边走边说，

“我要查铸印局那十九个匠人的名单，尤其是那个告老还乡下落不明的，查他最后出现的地点、告老的时间、经手过的最后一批官印是哪一批。”

叶洛回头看了一眼上府那片蓊蓊郁郁树冠，嘴角浮上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些事，恐怕和印信制度一样，都是有答案的问题。只是答案需要我们自己去找。”

他说完之后加快脚步，往神京府衙的方向走去。

而在那树冠下的书房里，上乙己批完了一段新的注文，把朱笔搁在笔山上。

他看了一眼书案对面那把叶洛坐过的官帽椅，嘴角动了动，随即摇了摇头，从桌下摸出一个铜铫子，添了水，放在小炭炉上烧着。

铫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烧开了，冒出一缕极细的白汽。

他从书架上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锡罐，拧开盖子，用三根手指捏了一撮茶叶放进一把新的紫砂壶里，泡出一壶红得发亮的茶汤。

如果叶洛在这里的话，肯定会认得出来这茶叶，虽然极其稀有，可叶洛却恰好对此茶熟悉的不能再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