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37章 坐而论道(2 / 2)饮梅听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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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字的区别足以把典贺年的理所当然从“违法”降到“违规”,从“故意犯罪”变成“执行偏差”。

这种应对方式比直接否认或者推卸责任要高明得多,而且不动声色地透露了一个信息:

印信制度的文本校订,这位上大人是亲自参与过的。

也就是说,他不仅仅是印信制度的执行者,更是这个制度的设计者之一。

“即便条律用的是‘当’而非‘必须’,”

叶洛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走,但脚步没有退让,

“漕运各关口不盖印信也是与该条律的规定有偏差的。印信的作用在于逐段核查、逐段记录,确保途中损耗在合理范围之内。如果只剩下首尾两印,中间的一切损耗都无从查证——哪一段的损耗合理,哪一段的损耗被人为夸大,哪一段的粮食被人中途转移,所有这些痕迹都会被抹得干干净净。”

上乙己听完这番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在嘴角停留了一瞬,连眼角的皱纹都没来得及跟着动就消失了。

“叶公子审案确实下了功夫。”

他顿了顿,把后背重新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大拇指来回绕着圈,

“不过老夫倒要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我朝漕运的印信制度,最初是谁提出来的吗?”

叶洛愣了一下。

他早就翻遍了条律,查了规章,但确实没有查过这个制度的起源。

“学生不知。”

“是承圣年间的户部尚书孙恩仪,谥号文忠公。此公在任期间主持漕运改革,创立了一套极为详尽的分段核查制度,其中就包括沿途各关口的印信签押。”

上乙己说话的时候语调平稳,像是在课堂上讲解一段并不算太重要的历史,

“按照孙文忠公的设想,一船漕粮从江南道运到京城,至少要经过十七个关口的核查,加盖十七个印信,每一个关口都要派专人逐船逐斗地核对数量、记录损耗。这套制度在纸面上天衣无缝,可以说是堵住了漕运途中所有可能被钻的空子。”

“可是,”

他话锋一转,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孙文忠公的继任者们在执行这套制度的时候,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十七个关口逐船逐斗核查,一船粮食从江南运到京城要花多少时间?叶公子可知道?”

叶洛摇了摇头。

“在没有分段核查制度之前,一船漕粮从江南运到京城,顺风顺水的话,大概三个月。”

上乙己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弯下一根,

“加了这十七道核查之后,每到一地都要停船卸货,在码头上一斗一斗地量,量完了再装船,装完了再去下一站。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同样的路程,需要五到六个月。其中额外多出来的时间,全耗在了核查上。”

“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他把第二根手指也弯了下去,

“更大的问题在于损耗本身。叶公子可能不太了解粮食的特性——粮食在船舱里堆放时间越长,受潮霉变的概率就越高。同一批粮食在船上多待两个月,发霉变质的损耗可能比运输途中的正常损耗高出数倍。孙文忠公的制度本意是减少损耗,但在实际执行中反而增加了损耗。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印信制度越严格,漕粮的损耗反而越大。”

“所以,”

叶洛的眼睛微微眯起,

“上大人的意思是,后来这套制度被理所应当地简化掉了?”

“不是被简化了,”

上乙己摇了摇头,把第三根手指也弯了下去,握成了一个虚虚的拳头,

“是被‘调整’了。老夫没有说过‘简化’这个词,叶公子不要替老夫加字。这两个词的意思是不一样的。”

他继续说道,

“制度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它需要在实践中不断地被调整、被修正,以适应实际的需求。当一套制度在执行中出现了设计者未曾预料到的问题时,后来的人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固执地坚持原制,宁可承受损失也不改,另一种是根据实际情况做出调整,在保证核心目标的前提下减少不必要的环节。”

叶洛听完这段话,沉默了。

上乙己的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在承认空印案和他有关,但话里的逻辑却在一步一步地引导他走向一个方向——

印信制度的“简化”是一个历史性的调整,不是某个人拍脑袋决定的,更不是某个官员为了贪污而刻意取消的。

如果把这个逻辑链条接上典贺年的那句“哪里需要这么多印信”,就可以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漕运途中的印信核查被人为地缩减到了首尾两处,但这件事的合理性已经在制度层面被论证过了,至少在某些人的认知里是经过“调整”的产物而非赤裸裸的违法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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