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坐而论道(1 / 2)饮梅听风
刚才上乙己这番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什么另外三位仙廪生,什么好几拨人打听叶洛,什么内阁的风声。
这些事叶洛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要么是叶洛自己也不完全清楚,要么就是叶洛刻意不说。
他转头看了看叶洛,发现叶洛脸上依然平静。
叶洛确实不知道这些事,此刻也在心里飞速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上乙己虽然说自己“不管科考文教那一方面”,但他知道的显然比李九节少不到哪里去。
甚至在某些方面,他知道的比李九节还要多。
“上大人言重了,”
叶洛斟酌着措辞,
“学生不过是一介布衣,侥幸考过了几场试,哪里值得朝中大人们如此抬爱。”
“侥幸?”
上乙己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一丝长者的严肃,
“叶公子,老夫送你一句话——在官场上,永远不要用‘侥幸’这个词来形容你的任何成绩。别人会当真的。你说你是侥幸,他们就真的会以为你是侥幸,然后你就会发现,你辛辛苦苦考出来的功名、办出来的案子,全都变成了‘侥幸’两个字。这两个字是官场上最温柔也最锋利的刀,能把你所有的功劳都削成一文不值的废纸。”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教育后辈,但叶洛从中听出了一层更深的意思。
上乙己在用一种间接的方式告诉他。
你现在的处境很微妙,很多人都在看着你,你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会被反复解读。
你说是侥幸,有人就会顺着你的话把你的成绩抹掉;
你说是有意为之,有人就会觉得你锋芒太露、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什么都不要说。
叶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向上乙己深深一揖:
“多谢上大人教诲,学生记下了。”
上乙己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不必多礼。老夫不过是年纪大了,见到年轻人总忍不住多嘴几句。你今天是来问案子的,就直说吧——典贺年那个胖子跟你说了什么,让你大清早的不睡觉跑到老夫这里来敲门?”
这一句话轻描淡写,但已经把话题从闲谈拉回了正事。
而且上乙己直接点出了典贺年的名字,说明他已经知道了叶洛这几天在审什么人、审出了什么——
这信息的来源和速度,比他刚才表现出的那种不问世事的样子要快得多。
叶洛坐下之后,没有马上开口。
他在斟酌怎么说。
他这次来,手里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把上乙己和空印案联系在一起。
典贺年所暴露出的线索虽然指向的是礼部对印信制度的监管失职,但失职不等于涉案,监管不力更不代表本人参与。
如果他一上来就问“你为什么要取消漕运途中的印信”,上乙己完全可以回一句“印信制度从无更改,本官不知你所说何事”,然后把责任推给地方执行层面,把他请出府去。
他需要一个更迂回的角度切入。
“学生在审问户部仓部司郎中典贺年时,发现了一个与礼部印信制度相关的疑点。”
叶洛字斟句酌地说,
“据典贺年交代,漕运粮船从起始地到京城的途中,只需在出发地和皇家码头加盖两处印信,中间各渡口码头的印信一律省略。学生查阅了相关条律,发现大宁律第十七卷税收相关条例第二百三十四条明确规定,漕运途中的每一处核查关口都必须加盖印信以作凭证。典贺年身为户部官员,竟然将中间环节的印信省略视为理所当然,这让学生觉得十分不解。”
上乙己听完之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叶公子审得倒是仔细。”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赞赏,
“不过老夫要先纠正你一个错误——印信制度确实写在条律里,但大宁律第十七卷第二百三十四条说的不是‘必须’,而是‘当’。‘当’和‘必须’是不一样的。‘必须’是强制,不盖就是违法;‘当’是应当,但允许根据实际情况有所变通。这个字是当年老夫亲自参与校订的,叶公子若是不信,可以回去翻翻邢部存档的铜版原文。”
叶洛的眉头动了一下。
对方不接他关于印信缺失的质疑,而是先跟他咬文嚼字地辨析了一个字的含义——
“当”和“必须”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