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道白线在昏暗的房间里逐渐晕开的时候，艾登缓缓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此刻的他没有丝毫的睡意，贯穿大脑的刺痛与疲惫拉扯着他，但却也让他变得更加精神。

整个房间里静的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艾登就这样静静的坐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眼神略显呆滞的看着面前昏暗的房间。

卧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文达·罗奇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裙，那柔软的布料衬出她那依旧姣好的身段，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凌厉的威势。

“看来昨晚你休息得并不好。”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不满：

“我以为你该对自己的重要性有所了解，也该对突发事件有最基本的接受能力。”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后说道：

“不过没有关系，不论是什么样的状态都能够帮助你成长，只不过方式不太一样罢了。”

“跟我来吧，你错过了早餐时间，所以现在我们得直接上课了。”

说着，她便转身离开，只留下艾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艰难地起身。

艾登整理了一下自己微皱的衣袍，跟随着罗奇尔走出了房间。

他们穿过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白色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光滑如镜，倒映出两人一前一后、一高一矮的模糊影子。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巨大的、由某种不知名木材制成的白色木门前。

罗奇尔只是微微挥了挥手，那厚重的木门便向内缓缓开启，露出了其后那同样色调的房间。

扑面而来的是古老羊皮纸与干燥墨水混合的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尘土味道。

这里是一间图书馆。

一间宏伟到令人惊叹的图书馆。

穹顶高耸，光线从极高的玻璃窗投下，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斑驳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中浮沉、旋转，像是被囚禁其中的微小星辰。

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他视线的尽头，层层叠叠，构成了一座由知识与岁月堆砌而成的迷宫。

“你的第一课，在这里进行。”

罗奇尔的声音在这过分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飘忽。

她带着艾登行走在这间面积惊人的房间里，直到走到了一面巨大的写着‘炼金’二字的书架前方才停下了脚步。

“炼金术是一门交换的学科，它追求的是物质的相互转化，追求的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奇迹。”

“那么，你认为，炼金术的最高产物是什么？”

罗奇尔转身问道。

“当然是魔法石，毋庸置疑。”

艾登耸了耸肩，语气轻松。

“是啊，魔法石。”

罗奇尔的语气有些飘忽，

“那确实是毋庸置疑的奇迹之物。”

她伸出一根略显苍白的手指，点向其中一排书架：

“但在讨论那奇迹之前，你必须先理解孕育奇迹的土壤。”

她示意艾登自己去看。

艾登顺着她的指引，抽出了一本厚重的古籍。

封皮的触感异常诡异，像是某种坚韧而干燥的皮肤，上面用烫金的古法语写着书名——“死亡的盛宴：黑死病的狂欢”。

他翻开了第一页。

一股浓郁的、仿佛跨越了数个世纪的腐臭气息从书页间逸散开来，那并非真实的气味，而是由于巫师的记录，而将当时的恐怖氛围刻录在了书中。

书里没有法语常用的华丽辞藻，只有最冰冷、最直白的记录。

城镇如何变为死域，人们如何在绝望中祈祷，皮肤上出现黑斑的患者如何被亲人抛弃在路边。

一幅幅精细到残酷的版画，描绘着堆积如山的尸体，描绘着鸟嘴医生在哀嚎遍野的街巷中穿行。

艾登感觉自己的胃部在不受控制的抽搐，他毕竟来自于和平的年代，没有真切的感受过如此残忍的人间炼狱。

此刻，他仿佛听到了无数人在绝望中发出的嘶吼与哀嚎，那些无声的文字，此刻却在他的脑海中汇聚成了最喧嚣的交响。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脸色渐渐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本书，用不同的角度——“法兰西的哀鸣”、“麻瓜教皇的泪水”，记录着同一个主题——黑死病。

那场席卷了整个欧洲，带走了近半数人口的巨大灾难。

“1382年，四月。”

罗奇尔的声音突然响起，那平静的声音顿时切入了艾登那已然有些纷乱的思绪，迫使艾登从那场浩大的灾难中脱离出来。

“在瘟疫最肆虐的几十年后，尼可·勒梅，在巴黎成功制造出了贤者之石——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魔法石。”

艾登翻动书页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罗奇尔，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他不明白，为什么罗奇尔要让他看这些麻瓜世界的惨痛历史，然后又突兀地提起魔法史上最伟大的炼金奇迹。

罗奇尔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从另一侧的书架上取下一本薄上许多，但装帧更为华贵的典籍，递给了他。

这上面记载了魔法石诞生后的盛况。

艾登接过书，快速地浏览起来。

书中详细记载了尼可·勒梅夫妇的生平，以及他们创造出贤者之石后，整个魔法界的震动。

“在那之后，无数强大的巫师，甚至是某些国家的君主，都曾请求甚至威逼勒梅夫妇，希望他们能再制造出一块贤者之石。”

罗奇尔缓缓踱步，羊皮靴踩在光洁的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回响。她的声音在这无垠的寂静中回荡：

“但每一次，尼可·勒梅都用同一个理由婉拒了——缺乏必要的材料。”

她停在艾登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艾登苍白的脸。

“艾登，告诉我，在了解了那个时代之后，你认为，勒梅先生当年究竟缺乏的是什么‘材料’，以至于穷整个世界之力都无法再度复刻。”

图书馆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艾登的目光从那些记载着瘟疫惨状的古籍，缓缓移到那本关于魔法石的炼金术著作上。

时间，地点，绝望的时代，奇迹的诞生……

无数散乱的、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这一刻被罗奇尔的刻意引导强行串联在了一起，构成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逻辑闭环。

贤者之石，可以点石成金，可以创造出长生不老药。

它是魔法的奇迹，是生命力的极致体现。

而黑死病，是死亡的化身，是生命力的彻底枯竭。

一个极致的生，一个极致的死，它们在几十年的时间跨度上，在同一个地点，交汇了。

一个恐怖的念头，如蛇一般爬上了他的大脑，让他的身体不由得感觉到一阵阵发冷。

他的喉咙变得干涩无比，他的声音变得艰涩而沙哑。

“是……人？”

罗奇尔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让她原本如同雕塑般的面容生动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悯与感慨，显得愈发的神圣。

“不准确。”她轻声的说道：“但很接近了。”

她俯下身，凑到艾登的耳边，她的声音轻柔而悦耳，但说出口的话语却显得冰冷而可怖。

“是‘渴望’。准确的说，是无数智慧生命在濒死之际，迸发出的最纯粹、最强烈的求生欲。”

艾登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罗奇尔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将那残酷到极点的真相，如画卷般在他的面前缓缓展开。

“想象一下，艾登。当死亡的阴影笼罩一切，当所有的希望都已破灭，一个人，一个家庭，一座城市……

数以千万计的人在同一片土地上，同时向着虚无发出最卑微、最绝望的祈求——‘我想活下去’。”

“那股由亿万生灵的绝望与希望交织而成的庞大执念，就是炼金术中最高等的‘第一原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