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

绰尔济跪在地上，忘了磕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儿被皇帝揽在怀中；孝庄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不知这是福是祸；吴三桂等人按着刀柄，眉头紧皱，警惕未消；阿图捂住了嘴，眼中交织着惊惧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琪琪格的大脑一片空白。

别看她这次举动大胆的很，跟阿图之前的谈话也好像什么都懂的样子，但实际上，碍于身份、地位，还有她那挑剔的眼光，琪琪格所言种种，基本都只存在于自己的想象。

即便是她的亲生父亲，也没如此贴近过她，更别说是陌生男子如此亲近的拥抱了。

她能感觉到皇帝手臂上强大的力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之气，充盈她的胸膛。

琪琪格只觉得一股灼热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心脏擂鼓般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下意识地想挣脱，但那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却稳定而有力，不许她逃脱。

她抬起头，再次撞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那里面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看穿了她强装镇定下的慌乱。

“陛……陛下……”

琪琪格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想说些什么，为自己方才的鲁莽解释，或是道谢，或是请罪，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滚烫的空白。

“舞跳得很好，”朱由检并未立刻松开她，反而微微俯身，摸了摸她的头道，“只是胆子也不小，朕这御前岂能这般胡来？”

琪琪格不通汉语，只能听出来一个好字，再加上朱由检语气平静，脸上没点怒容，动作还颇有些亲昵，还道皇上夸她，只是红着脸傻笑。

下面的孝庄等人，则不由心中惴惴，生怕触怒天颜，连连请罪。

不过，朱由检没让他们再多难堪，很快就松开了琪琪格的手臂，扶她站定脚步，然后向后一退，拉开了些许距离：

“都起来吧。”

朱由检目光扫过众人：“草原儿女，率性而为，朕不怪罪，切记下不为例便是。”

“谢陛下隆恩！”绰尔济等人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

琪琪格还有些懵懂，但见父亲和姑姑都起来了，也慌忙学着样子福了福身，然后退到一旁，垂着头，再不敢乱看。只是脸颊上的红晕久久未散，方才被皇帝揽过的腰间仿佛还残留着那份温热与力道，让她心绪难平。

阿图悄悄松了口气，看向姐姐的眼神复杂难言。方才那一幕，与其说是责难，不如说是……恩宠？她不确定，只是心底某个角落，莫名地有些发涩。

朱由检已回到御座，神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尤其在那些蒙古贵族脸上顿了顿，缓缓开口：

“草原有草原的规矩，天朝有天朝的法度。朕既能容草原之风，亦望尔等能遵天朝之礼。今日宴饮，本是庆功同乐，莫让些许小节，坏了兴致。”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告诫。既肯定了蒙古习俗的独特价值，也明确划定了“御前”的界限——率性可以，但须有度；热情欢迎，但尊卑不可乱。

“陛下圣明！臣等谨记！”众人齐声应道。

气氛终于重新缓和下来。乐师们见状，小心翼翼地重新奏起舒缓的乐曲。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穿梭，为众人添酒布菜。

朱由检端起新斟满的酒杯，向众人示意：“来，众卿共饮此杯，贺我大明平定辽东，北疆初靖！”

“贺陛下平定辽东，北疆初靖！”殿内响起整齐的祝颂声，众人举杯共饮，方才的紧张仿佛随着酒液一同吞下。

宴席继续进行，但经此一事，众人言行显然都收敛了许多。绰尔济再不敢让女儿“表现”，琪琪格也老实坐在父亲下首，只是偶尔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一眼御座方向，又迅速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阿图则更加沉默，只是默默地为朱由检布菜斟酒，姿态恭顺无比。

吴三桂、冯元彪等将领交换着眼色，心中对这位年轻皇帝的印象又深了一层。杀伐果断时如雷霆震怒，怀柔纳叛时又能如此从容大气，甚至不惜亲身涉险（在他们看来，喝下那杯酒就是涉险）以安定人心。这份胆魄与手腕，实在远超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