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四月十九，辰时初刻。

朱由检用过早膳，安排好了诸事后，终于在一众太监和宫女的随侍下赶往皇极殿上朝。

皇极殿前，汉白玉广场上，文武官员已按品级序列肃立。与一个月前相比，这支队伍显得稀疏了许多，也更显复杂。队伍中既有倪元璐、王永吉等护驾、勤王有功的新贵，也有大量在国难期间或降或隐、此刻面色惶惶的旧臣。他们穿着匆匆找出的朝服，许多人袍服上还带着压箱底的折痕，神情各异，目光闪烁，不时偷偷抬眼望向那高高在上的殿门。

“陛下驾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尖亮的声音划破广场的寂静。

刹那间，净鞭三响，钟鼓齐鸣。

所有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皆齐齐跪伏在地，山呼海啸：“臣等恭迎陛下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宽阔的广场上回荡，带着敬畏，也带着难以言喻的紧张。

朱由检的身影出现在丹陛之上。他步履沉稳，目光如电，扫过脚下黑压压跪伏的臣工。经过一夜休整，他脸上的疲惫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朱由检没有穿戴那套象征最高皇权的衮冕，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最显眼的，当属他别在腰上的龙纹佩剑。

这绝不是平日里皇帝上朝时的装扮，简直是在向众臣宣誓，他不再是一个月前那个优柔焦虑、近乎绝望的君王，而是亲手终结了闯军神话、踏着诸逆臣尸骨归来的胜者。

他一步步踏上御阶，走向那设于殿门外的宝座——太和殿内部损毁严重，尚无法使用。王承恩紧随其后，亦步亦趋。

“众卿平身。”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平静的力量。

“谢陛下！”官员们再次叩首，然后依序起身，垂手侍立，无人敢直视天颜。

朱由检端坐于宝座之上，俯瞰群臣，并未立刻开口。这短暂的沉默，却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尤其是那些心中有鬼的降臣，更是感觉呼吸艰难，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终于，朱由检开口了，声音沉稳而有力：“朕，离京一月，恍如隔世。”

开场白简单，却让许多人心中一颤。

“这一月间，神州震荡，社稷倾危。逆贼李自成，僭号犯阙，荼毒京师，此乃朕之过，亦是国家之大不幸。”

他话锋微顿，目光扫过倪元璐、王永吉、奥基等人所在的方向：“然，天不亡明！有忠臣义士，不避斧钺，护持左右；有将士用命，浴血沙场；更有无数心怀忠义的百姓，翘首以盼王师！终使朕得以克复神京，阵斩元凶，荡平丑类！”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自有一股难言的决断与力量：“李闯本人现已授首，二十万闯贼主力灰飞烟灭！刘宗敏、刘希尧等残寇北窜，覆亡在即！此乃上天庇佑，祖宗显灵，亦是尔等忠良、天下军民同心戮力之果！”

尽管消息早已传开，但由皇帝亲口在庄严的朝会上宣布，依旧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低的抽气声，随即化为更深的敬畏。

“陛下神武！天佑大明！”倪元璐率先出列，躬身朗声道。王永吉、奥基等人紧随其后，齐声应和。那些真心感到振奋的官员也纷纷附和，一时间，“陛下神武”、“天佑大明”的呼声此起彼伏。

待声浪稍平，朱由检微微抬手，场面立刻恢复肃静。

“朕蒙天命，克复神京，自乃社稷之幸，亦是尔等臣工，当思奋发，共图中兴之始！”

朱由检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冷冽起来：“然，国难期间，忠奸毕现！有倪元璐、王承恩、奥基等忠贞之士，随朕颠沛流离，浴血奋战；有范景文、李邦华、丘瑜等节义之臣，守节殉国，或陷囹圄而志不屈；亦有……”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那些降臣所在的区域，每一个被目光触及的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亦有屈膝事贼，乃至为虎作伥者！尔等名字，朕，一一记于心中！”

扑通！扑通！

朱由检话音未落，后排官员中已有数人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引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朱由检面无表情，径直道：“朕非不教而诛之君。昨日已下旨，令尔等自陈罪过。然，有人或许心存侥幸，以为时过境迁，无人追究；或许以为法不责众，朝廷不敢深究。到了今日，竟还有那鼠辈将朕的话置若罔闻，堂而皇之上殿，高居庙堂，真当朕是泥塑的不成？！”

话音未落，朱由检猛地一拍宝座扶手，声如惊雷，震得整个广场鸦雀无声。他霍然起身，腰间的龙纹佩剑与玉带相撞，发出清脆的铿锵之声。

“王承恩！”

“老奴在！”王承恩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将昨日自陈罪状者的名单，当众宣读！”

“遵旨！”

王承恩展开一卷黄绫，很快就报出了一个个人的名字。

被念到名字的官员满头大汗，纷纷出列跪倒，高呼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