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春天来得暴烈。昨天还是一片枯黄，一场夜雨浇透，今早掀开帐门，眼前就泼开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绿意。那绿很浅，很嫩，风一吹，像一层薄薄的绿纱贴在地皮上起伏。

乌日娜就站在帐门外，看着这片绿。

她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蹭得有点发亮。头发简单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脑后，没戴首饰，只插了根普通的骨簪。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土腥味和草根萌发时特有的、清冽的微甜。

“公主，”身后传来侍女其其格压低的声音，“该用早茶了。”

乌日娜没回头：“放着吧。我不饿。”

其其格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漆木托盘进帐去了。托盘里的奶茶冒着热气，混着炒米的焦香，飘出来一缕，钻进乌日娜鼻子里。

她确实不饿。从三天前听到哥哥正式继位的消息，从五天前看到那份“新政草案”开始，胃里就像塞了块冻硬的奶疙瘩，又沉又冷，化不开。

草案是哥哥的心腹巴特尔送来的。羊皮卷上写着漂亮的回鹘蒙文，措辞恭敬，但意思很清楚：废除与中原的“生态盟约”，收回划给“共生示范区”的草场，重启北山矿脉开采，同时“加强与西洋友邦之通商合作”。

友邦。乌日娜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一遍，嚼出一嘴铁锈味。

帐区东头传来马蹄声，急促，由远及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的兄长，草原新任可汗，阿尔斯楞。

哦，现在该叫汗王了。

马在帐前十步外勒住，蹄子刨起一片湿泥。阿尔斯楞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比乌日娜大八岁，身材高大，穿着崭新的靛蓝色锦缎袍子，腰间佩着镶满宝石的弯刀，刀鞘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乌日娜。”他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进到眼睛里，“怎么站在外面？风大。”

“透气。”乌日娜说。

阿尔斯楞走到她身边，也望向那片初生的草场。看了会儿，说：“今年草势不错。北边那几个部落报上来说，牲口怀崽的多，是个好年景。”

“嗯。”

“所以啊，”阿尔斯楞话锋一转，“得抓紧。草好，牲口肥，才能卖出好价钱。北山的矿，西洋那边催了好几次了，说他们新式的……什么‘熔炉’，就缺咱们这种富矿。”

乌日娜终于转过头看他：“哥，你还记不记得阿爸走之前，拉着咱们俩的手说的话？”

阿尔斯楞的笑容淡了点：“记得。他说，草原是长生天赐给牧人的饭碗，要捧着吃，不能挖了碗底换糖吃。”

“那你还挖？”

“这不是挖！”阿尔斯楞提高了声音，随即又压下去，左右看了看，才低声说，“这是变通。乌日娜，你那些中原朋友给的‘生态’‘共生’，听着好听，可能让部落的勇士穿上绸缎吗？能让我们的孩子骑上西洋来的高头大马吗？不能！他们只会让我们守着草场，慢慢穷，慢慢弱！”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脸上泛红：“你知道西洋使者开出的价码吗？一条矿脉，换五百副精铁铠甲，一百支火枪，还有每年三万两白银！有了这些，我们不用再看中原脸色，不用再每年送马送羊去‘朝贡’！草原能真正站起来！”

乌日娜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问：“那草场呢？矿挖了，草就死了。草死了，牛羊吃什么？牧民吃什么？”

“可以买粮！”阿尔斯楞挥手，“西洋人也卖粮食，比中原的便宜！”

“粮吃完了呢？”

“那就再挖！草原这么大，矿脉多的是！”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说尽了。乌日娜看着哥哥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像看着一幅褪了色的唐卡，轮廓还是那个轮廓，可里头的魂，已经不一样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春天，兄妹俩偷偷骑马去北山玩。那时山上有泉眼，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彩石子。哥哥脱下靴子踩进水里，冻得龇牙咧嘴，却还笑着朝她泼水。

水花凉丝丝的，溅在脸上。

可现在那泉眼早干了。因为山脚下开了个小矿，把水脉挖断了。

“哥，”乌日娜很轻地说，“你眼睛里，有东西。”

阿尔斯楞一愣：“什么？”

“有金子。”乌日娜说，“还有……西洋人画给你的大饼。把眼珠子糊住了。”

阿尔斯楞的脸彻底沉下来。他盯着乌日娜，看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我看你是被中原人灌了迷魂汤。别忘了你姓什么，别忘了你是草原的公主。”

“我没忘。”乌日娜迎着他的目光，“正因为我没忘，我才不能让你们把草原的根挖了。”

“你们？”阿尔斯楞冷笑，“好，好。部族大会明天开，你尽管把你的道理摆出来。让各位族长、各位勇士听听，咱们的公主，是要草场，还是要铠甲。”

他说完，转身就走。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冲出去，溅起的泥点子甩在乌日娜袍角上。

其其格从帐里探出头，怯生生地问：“公主……奶茶凉了，要不要热热？”

乌日娜摇摇头。她走回帐里，在矮几前坐下。几上除了奶茶，还有一碟奶豆腐，一碟炒米。她拿起一块奶豆腐，放进嘴里。

很硬，很咸，在舌尖慢慢化开，化成一腔浓得化不开的涩。

帐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还有母羊呼唤羔羊的咩咩声。远处，不知道哪个帐篷在煮肉，风把肉香吹过来，混着牛粪火特有的、暖烘烘的烟火气。

这些声音，这些气味，织成一张网。

一张她生活了二十年的、熟悉的网。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像网里的一条鱼，看着网眼正在被一根根剪断。

“其其格，”她忽然开口，“去把巴根、萨仁、还有阿古拉叫来。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