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皇长孙的见习(1 / 2)温酒伴清风
萧启明回京那天,京城下了场毛毛雨。
雨丝细得瞧不见,只在青石板路上润出层油汪汪的暗色。马车从朝阳门进来,帘子掀开条缝,他看见街边早点摊子冒出的白汽,和十年前一样,混着炸油条的味儿、豆汁儿的馊酸气,还有刚出炉烧饼的芝麻香。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街心多了几根铁杆子,杆顶上顶着个琉璃罩子,罩子里空荡荡的——那是预备装“长明灯”的,听说是为了“彰显盛世气象”,虽然现在还点不起来。
又比如过往的行人。穿绸缎的多了,补丁衣裳少了。可人挤人推搡时,那嗓门还是一样大,骂骂咧咧的,带着京片子特有的油滑劲儿。
“少爷,咱们直接回宫?”赶车的是东宫旧人,姓赵,五十来岁,下巴总留着点青胡茬。
萧启明把帘子放下,靠回车厢:“不。先去格物院。”
赵师傅“哎”了一声,没多问,甩了个鞭花。马车拐进西城,路渐渐宽起来,两旁的铺面也换了样子——多了些挂着“新式织机”“改良农具”招牌的铺子,橱窗里摆着些铁疙瘩,奇形怪状的,也看不出是干啥用。
格物院在城西琉璃厂边上,原本是前朝一处皇庄,后来改建的。朱红大门敞着,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狮子脑袋上各顶了个铜球,擦得锃亮。
今天院里好像格外热闹。离大门还有百来步,就听见里头人声嘈杂,混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有股子烧焦的金属味儿。
萧启明下了车,没让赵师傅跟着,自己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这是他在江南时穿的,料子普通,针脚也粗,混在人群里不扎眼。
门口守着两个卫兵,正嗑瓜子闲唠,见他过来,眼皮抬了抬:“干什么的?”
“听说今天有器械展,”萧启明拿出早就备好的路引,“江南来的,想开开眼。”
卫兵扫了眼路引,又打量他几眼,挥挥手:“进去吧。里头人多,别乱碰东西。”
进了门,是个大院子。院子里搭了好些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各色器械,围着不少人。有穿着体面的老爷,有带着学徒的工匠,也有纯粹看热闹的百姓,挤挤挨挨的。
萧启明顺着人流走,先看见一台“自走车”。
样子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四个轮子,是六个,铁皮打的壳子,刷着蓝漆,漆还没干透,在棚子阴影里泛着湿漉漉的光。车头有个玻璃窗,窗后坐着个年轻工匠,正满头大汗地摇着一个手柄。
车动了。
很慢,比人走路还慢,而且走起来“嘎吱嘎吱”响,像老牛拉破车。轮子碾过地上的碎石,颠得车身直晃。
“让让!让让!”那工匠从车窗探出头喊。
人群让开条道。车颤巍巍往前挪了十来步,“噗”一声,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接着就停那儿不动了。
工匠跳下车,打开车后盖,里头冒出更浓的烟,呛得周围人直咳嗽。
“又坏了?”有人问。
“散热不行!”工匠抹了把脸,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说了要用紫铜管,非要换黄铜的,省钱省出毛病了吧!”
旁边有个穿官服的中年人,脸拉得老长:“修!赶紧修!待会儿李尚书要来看的!”
萧启明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工匠又钻回车底。他注意到,车底漏下一滩暗红色的油,混着雨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
“铁皮蛤蟆。”旁边一个老汉嘀咕,声音不大,但萧启明听见了。
“您说什么?”他转过头。
老汉穿着粗布袄子,手上全是老茧,像是个老木匠。他努努嘴:“我说那玩意儿,像铁皮蛤蟆。看着唬人,蹦跶不了两下就趴窝。”顿了顿,压低声音,“还不如俺们村那头老骡子,好歹能拉十年车。”
萧启明想笑,没笑出来。
他离开“自走车”的棚子,往里走。其他器械也差不多——有号称能“一日纺纱十斤”的新织机,梭子卡在半道,两个女工急得满脸通红;有改良的犁头,说是能深耕,可旁边摆着的样品犁刃已经崩了口子;还有那“长明灯”,倒是真能亮,可光晕得厉害,照得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而且隔着三尺远就能感觉到热气扑脸,这要挂屋里,冬天倒是暖和,夏天怕是要着火。
走到最里头一个棚子时,他停下了。
这个棚子人少,只摆着一台机器。机器不大,半人高,铁架子上安着个漏斗状的进料口,下面连着一排复杂的齿轮和连杆。旁边立着块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矿用深掘机模型——碎岩效率提升五成”。
字写得挺漂亮,可萧启明一眼就看出问题了。
进料口的角度不对。
太陡。如果真用来送矿石,别说提升效率,怕是得卡住一半。
他蹲下身,想看得仔细些。手指刚碰到铁架子,就听身后一声喝:“干什么的!别乱碰!”
一个穿青色官服、留着山羊胡的博士快步走过来,脸色不悦:“这是精密器械,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萧启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大人,这进料口,是不是太陡了?”
那博士一愣,上下打量他:“你懂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