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小公子脆弱得一碰即碎的模样，却让他手足无措，比昨晚面对众多杀手时还要慌乱。

大公子……大公子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这种神情。

大公子是坚韧的，锋利的，即使受伤也会咬牙挺住。

他跟着大公子学的，是如何完成任务，如何保护目标，如何隐匿，如何杀人。

没人教过他，当需要保护的主子，在他面前流泪时，该做什么......

他甚至不敢动，怕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惊扰到眼前人。

可小公子的眼泪还在掉，肩膀微微耸动，强忍着不发出声音的模样，比放声大哭让人心头揪紧。

林铮的喉咙有些发干，试图回忆有没有见过类似的情况。

夫人小姐们偶尔垂泪？

似乎也含蓄，身边总有嬷嬷哄着。

他……他该怎么办？

僵硬了半晌，林铮终于动了。

他先是看了看四周，确保安全。

然后，往前挪了一小步，动作有些笨拙。

“公、公子……”他开口，有些无措，“别……别哭。”

这话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

林玉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她抬手，用宽大的袖口胡乱地去擦脸，却把脸颊蹭得发红，泪水混着刚才故意抹上的泥痕，糊成一团，显得有些狼狈，又可怜得紧。

林铮看得眉头拧成了疙瘩，心口陌生的焦灼更重了。

想了想，忽然记起以前看到府里嬷嬷哄摔疼了的小姐，好像是……给点甜的？

他立刻伸手，在自己怀里摸索。

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是随身备着补充体力的。

他捏着小小的饴糖，递到林玉面前，动作有些僵硬：“公子，吃……吃糖。”

林玉泪眼朦胧地看着递到眼前的饴糖，油纸都有些皱巴巴的。

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伸出微颤的手，接过了那块糖。

她握在手里，低下头，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没想哭的。”

林铮见她接了糖，心下稍稍一松。

目光落在她发顶，想了想，又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属下……属下午时一定给公子好的吃食，不会让公子在吃这些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

她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脸上泪痕未干，脏兮兮的：“嗯。”

林铮不太明白这算不算安慰成功了，但公子不再掉眼泪，应该……是好转了吧？

他暗自松了口气，环顾四周，晨雾已散，林间光线明亮了许多。

“公子，时辰不早，我们该继续赶路了。”掠过她红肿的眼睛时，微微顿了一下，“前面路还好走些。”

林玉点点头，将饴糖收进怀里，站起身。

“走吧。”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林铮走到前面引路，步伐放得很慢，他偶尔会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留意一下身后之人的状态。

见她虽然沉默，但脚步还算稳当，才稍微安心。

得尽快赶到安全的地方，让小公子好好休息。

他在心里默默规划着路线，思考着如何在小镇找到合适的落脚点，如何最大限度地保障公子的安全和舒适。

阳光穿过枝叶，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走了一段路，林玉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有些发懒，但对这个从前出门不是坐轿就是乘车的大小姐来说，这崎岖不平的林间小路实在是个折磨。

脚底板开始火辣辣地疼，小腿也酸胀得厉害，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也泛起了红晕。

林铮很快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回头看去。

小公子微微喘着气，鬓角被汗水打湿了几缕，黏在脸颊旁，那双清亮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水汽，脸颊红扑扑的，虽然还有些刻意弄脏的痕迹，但……

林铮的视线不自觉地在脸上多停了一瞬。

小公子怎么……怪好看的。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立刻晃了晃头，把这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去。

自己在想什么？真是该死。

小公子是主子，自己怎能如此僭越地评价主子的容貌？

他暗自懊恼，眉头不自觉地皱紧了。

眼下是，小公子累了。

这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放眼望去只有蜿蜒的山路和绵延的树林，根本找不到代步的车马。

昨晚情急之下背过公子，现在……公子还会愿意吗？

林玉确实快走不动了，感觉脚底可能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

她刚想开口叫林铮停下歇会儿，一抬眼，却看到林铮瞥向她，又迅速移开的目光。

他是不是嫌我走得慢，拖累行程了？

林玉心里嘀咕，有点闷闷的。

算了，嫌就嫌吧，反正她是真的走不动了。

“公子，”林铮这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若您不介意，属下背您走吧。这样能快些赶到前面的镇子。”

果然……

林玉撇撇嘴，但身体实在疲惫，也顾不上别的，点了点头：“……好。”

林铮见她同意，立刻走到她面前，背对着她蹲下身。

林玉趴到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肩膀。

林铮稳稳地站起身，双臂向后托住她的腿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趴得稳当些。

“公子，扶稳。”他低声提醒一句，随即迈开步子。

这一次，他的速度明显比两人步行时快了不少，步伐稳健感觉不到颠簸。

林玉伏在他宽阔的背上，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布料下紧绷而充满力量的肌肉随着行走微微起伏。

脚底的疼痛瞬间远离了，疲惫的身体得到了支撑，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下巴搁在他肩头。

林铮感觉到背上的人放松了身体，呼吸也渐渐平缓。

心下稍安，目视前方，脚下步伐更快，在蜿蜒的山道上疾行。

必须尽快赶到镇子。

到了镇子，先找一家干净的客栈，让小公子好好歇歇脚，泡个热水澡解解乏。

然后去雇一辆马车，要车厢结实，马匹温顺的，这样南下赶路公子就能少受些颠簸之苦。

还得买些好的吃食……小公子刚才哭过，又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又累又饿。

林铮脑子里盘算着，一项项计划清晰列出。

林玉趴在他背上，看着两旁树木快速向后掠过，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

侧过脸，看到林铮紧抿的唇线和专注的侧脸轮廓。

这家伙，虽然有时候呆得让人无语，但做事……是真的可靠。

她闭上眼睛，疲惫袭来，加上有节奏的颠簸，竟生出了几分困意。

林铮察觉到背上的人呼吸变得绵长均匀，脑袋也软软地靠在他颈窝旁。

睡着了？

他脚下的步伐下意识地放稳，生怕惊扰了小公子。

林铮背着熟睡的“少年”，身影在山道间快速地移动，朝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的小镇前行。

他得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