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外的晨光清清冷冷，林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林铮背着包袱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确保身后的人能跟上。

走了一段，他停下，转身看向跟在几步之外的林玉。

晨光里，小公子身上的衣服宽大不合身，脸上黑一块红一块，头发也乱糟糟的……不太像样。

林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想起大公子最后的嘱托，要保护好他。

保护，应该也包括让主子保持体面，不至于看起来像个逃难乞丐，引人注目也是一种风险。

而且，公子看起来年纪小，又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这副模样肯定不舒服。

心里迅速权衡：清理一下，换身干净衣服，用不了多少时间，却能减少路上不必要的注意。

他看向林玉，开口，声音平稳：“公子，前面不远有条小溪，水流还算干净。属下去给您打些水，您简单擦洗一下，换身干净衣服再赶路吧。”

林玉正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鞋尖，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

她差点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尊容。

脸上又是灰又是干涸的血渍，黏腻难受，身上的衣服也又脏又破，穿着确实不舒服。

“嗯。”她点点头，声音有些闷，“好。”

林铮见她同意，便转身引路，朝着记忆中小溪的方向走去。

刻意选了林木茂密隐蔽的路线。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耳边传来潺潺水声。

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水流不算急，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林铮先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安全，才侧身让开：“公子，这里可以。”

林玉走到溪边，蹲下身，看着水中模糊的倒影——一张脏得看不清五官的脸。

捧起水，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

仔仔细细地清洗脸颊和脖子，黑灰和血渍渐渐化开，随着溪水流走。

不过才春季，现在的水还很冷，冻得手指发红，她认真洗着。

林铮没有靠近，退到几步之外的一棵大树旁，背对着溪流方向，面朝来路，保持着警戒姿态。

耳朵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水声哗啦，听到公子偶尔因为水冷发出的抽气声。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林铮从包袱里拿出一套干净的月白中衣和那件靛青色外衫，还有一块干净的布巾。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衣物和布巾放在一块溪边干净的大石头上。

“公子，干净的衣物在这里。属下去那边守着。”他指了指上游一处地势略高的地方，那里视野更好。

“嗯。”林玉应了一声。

林铮快步走到上游的石头后，背对这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树林。

虽然都是男子，但公子毕竟是主子，该有的规矩不能废。

溪边，林玉快速脱掉身上脏污的旧衣，用冰凉的溪水匆匆擦洗身体。

冷得她牙齿打颤。

她换上干净的中衣，再套上那件靛青色外衫。

衣服宽大，但料子柔软，也没有难闻的气味，比之前那套舒服太多了。

简单的用手指顺了顺头发，随便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

收拾停当，她看着水里渐渐清晰的倒影。

脸洗干净了，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即便穿着男装，束着头发，也难掩过分出色的容貌。

她皱了皱眉，伸手在地上抹了点湿润的泥土，在脸颊和额头点了些暗色痕迹。

又故意把头发扯得稍微凌乱一些，让扎眼的颜色减弱几分。

做完这些，她才开口：“林铮，我好了。”

林铮闻声，从上游走回。

看到焕然一新的小公子，脚步顿了一下。

洗干净脸的公子，皮肤很白，眉眼清晰，虽然刻意弄脏了一点，但仍能看出底子很好。

衣服不是很合身，站在晨光溪边，像一株沾着露水的新竹。

“公子。”林铮收回目光，垂眼，“我们可以出发了。”

“嗯。”林玉点点头，跟着他离开溪边。

重新走上小路，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只有脚步声和林间的鸟鸣。

林玉看着林铮挺拔沉默的背影。

走了没多久，林铮再次停下。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野果，还有一小块用干净树叶包着的烤鸡肉。

“公子，先用些早膳。”他将东西递过来，“属下估算过路程，午时前应能赶到一处小镇，届时再补给。”

林玉接过野果，啃了一口。

果子放了一夜，有点蔫。拿起那块鸡肉，凉了有点硬，油脂凝固，口感并不好。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没说话。

林铮自己也拿出一点干粮，默默吃着。

他吃得很简单，速度也快，但动作并不粗鲁。

吃着吃着，林玉的动作慢了下来。

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鸡肉，又看了看周围陌生的山林。

鼻子一酸。

是原主的情感残留。

她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突如其来的泪意憋回去。

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鸡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咽下。

林铮停下动作，转头看向林玉。

小公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肩膀微微缩着，咀嚼的动作有点用力，侧脸绷得紧紧的。

林铮握着干粮的手紧了紧。

想起昨晚府中惨状，想起大公子浑身是血却坚决推走公子的眼神。

公子……一定很难过。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暗卫训练里没有这一项。

他沉默了一会儿，干巴巴地开口：“公子，鸡肉……凉了不好吃。属下午时到镇上，给您买热的。”

林玉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摇摇头：“没事，能吃饱就行。”

她顿了顿，看着林铮，忽然问：“林铮，你说……哥哥他会没事吗？”

林铮对上她的眼睛，里面装着担忧和希冀。

喉结动了动，想起大公子矫健的身手和决绝的眼神。

“大公子武艺高强，智谋过人，”他缓缓说道，“既安排属下带您离开，必有自己的脱身之法。属下相信，大公子定会平安。”

林玉眼圈红得厉害，泪水再也兜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在她刚刚洗净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

没有嚎啕大哭，睁着一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铮。

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像被悲伤堵住了喉咙，只能发出细微的抽泣声。

昨夜刚刚失去父母、兄姊、乃至熟悉的一切，前途未卜的十六七岁的少女。

原主备受宠爱一朝坠入深渊的恐惧和哀恸，让她此刻的泪意汹涌。

林铮整个人僵住了。

暗卫生涯七年，他面对过无数凶险场面，受伤、濒死、追杀、反杀……都能冷静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