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撤诉(1 / 2)鹰览天下事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短暂的寂静后,再次“啪”地一声,熄灭了。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淹没了这狭窄、老旧、弥漫着灰尘和潮湿霉味的空间。只有从下方楼梯拐角处透来的一点点微弱天光,以及方楼道门缝隙里漏进来的惨白走廊灯光,勾勒出模糊的、扭曲的阴影轮廓。
叶挽秋依旧闭着眼,站在那片浓稠的黑暗里。那滴冰冷而滚烫的泪,早已在脸颊干涸,留下淡淡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湿痕,如同她此刻的心情,冰冷麻木的表层下,是早已被绝望和疲惫浸泡透的、一片狼藉的内里。
身边的林见深,在灯光熄灭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在这片绝对黑暗和寂静的空间里,叶挽秋那因为极度疲惫和情绪波动而变得异常敏感的五感,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以及他呼吸声极其短暂、几乎不存在的凝滞。
他还在。
这个认知,如同黑暗中一点微弱的萤火,虽然无法驱散那浓稠的、冰冷的黑暗,却奇异地,让叶挽秋那几乎要沉入无边冰冷和疲惫的心脏,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安定感。尽管这安定感,是建立在另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谜团之。
他没有离开。没有像之前那样,说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做完那件令人费解的事,就沉默地消失,留给她一个更加茫然和混乱的背影。
他就站在她身边,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沉默地,安静地,存在。
时间,在这片黑暗中,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两人轻浅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极其微弱地交织。叶挽秋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那沉重而缓慢的、一下一下的跳动声,如同疲惫的鼓点,敲打着她最后的清醒。
她不想动,不想思考,不想面对这黑暗之外那冰冷而复杂的现实。她只想就这样,站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黑暗角落里,让时间和空间都彻底凝固,让所有的屈辱、恐惧、茫然、荒谬,都暂时远离。
但,现实不会因为她的逃避而停止脚步。
“嗒。”
一声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声响,从身边传来。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衣料摩擦声,更像是指尖轻轻敲击某种硬物表面发出的、极其细微的脆响。
叶挽秋那几乎要沉入黑暗的意识,因为这细微的声响,而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长长的睫毛,在黑暗中几不可查地颤了颤,但依旧没有睁开。
然后,她感觉到,身边的林见深,动了。
不是离开,而是……他从那件挺括的黑色校服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很轻微的动作,伴随着细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某种塑料包装被轻轻捏动的、极其细微的声响。
叶挽秋下意识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依旧是浓稠的黑暗,但或许是因为在黑暗中待了一会儿,眼睛已经适应,或许是因为方楼道门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点点惨白光线,她依稀能看到身边那道颀长清瘦的、沉默身影的轮廓。
林见深微微侧着身,似乎正低头看着掌心。黑暗中,她看不清他掌心里是什么,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小小的方形轮廓,边缘似乎反射着一点点微弱的、冷质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小小的、方形的东西,递到了她的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指尖传来的、那淡淡的、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薄荷的清凉味道。
叶挽秋的视线,有些茫然地,落在那个递到面前的小小方形轮廓。借着那一点点微弱的、从方漏下来的惨白光线,她依稀辨认出,那似乎是一小包……纸巾?
独立包装的,那种很常见的、便携的小包纸巾。纯白色的外包装,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冷白的光。
他……递给她一包纸巾?
在这个昏暗、寂静、弥漫着灰尘霉味的楼梯间里,在她刚刚经历了教导处那场冰冷屈辱的审讯、沈世昌那通令人窒息的电话、以及他石破天惊的“法定监护人”宣言之后,在她情绪崩溃、无声落泪之后……他,递给她一包纸巾?
没有安慰的话语,没有询问的眼神,没有多余的举动。只是这样,沉默地,将一包小小的纸巾,递到她的面前。
这个举动,如此简单,如此平常,甚至有些……突兀。与刚刚在教导处门口,他那句平静而石破天惊的“我是她的法定监护人”相比,与他在电话里用那平静得令人心悸的声音,让刘主任瞬间变脸、卑微惶恐相比,与他沉默地带她离开那令人窒息的办公室、走在这昏暗楼梯间相比……这个递纸巾的动作,简单得近乎……荒谬。
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甚至有些突兀的举动,却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叶挽秋那早已冰冷麻木、波澜不惊的心湖,激起了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他……看到了。
看到她闭眼时,那无声滑落的泪。
所以,他沉默地,递给她一包纸巾。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举动,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只是这样,沉默地,将一份微不足道的、却在此刻显得如此……“恰当”的关怀,递到她的面前。
恰当到……让她那冰冷麻木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
不是沈世昌那种冰冷的、带着掌控意味的、令人窒息的“关怀”。也不是刘主任那种谄媚的、带着恐惧和算计的、令人作呕的“歉意”。
只是一种简单的、沉默的、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给你,擦擦。”
叶挽秋看着那递到面前的小小纸巾包,看着黑暗中那模糊的、冷白色的轮廓,看着林见深那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默和平静的侧脸轮廓,一时间,竟有些怔忡。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那样呆呆地看着,大脑仿佛再次停止了运转,无法理解这简单举动背后可能蕴含的意义,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林见深也没有催促。他就那样伸着手,掌心摊开着那包小小的纸巾,静静地,等待着。黑暗中,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默。那双平静得如同深潭的眼眸,在黑暗中,似乎微微垂着,看着自己掌心那包小小的纸巾,又似乎只是随意地看着前方的虚空,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催促,只是沉默地等待。
时间,再次在这片黑暗和寂静中,缓慢流淌。
头顶的声控灯,因为两人过于轻浅的呼吸和几乎凝滞的动作,而迟迟没有再次亮起。只有下方楼梯拐角处透来的微弱天光,和方门缝里漏进来的惨白光线,交织成一片朦胧的、晦暗的光影,将两人沉默的身影,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终于,叶挽秋那几乎冻结的思绪,开始极其缓慢地、滞涩地转动。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冰冷、僵硬、掌心还残留着深深指甲印和细微血痕的手。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包小小的、冰冷的纸巾包装。
塑料的触感,光滑,微凉。
她轻轻捏住了那包纸巾,从他摊开的掌心,接了过来。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她的指尖,要温热一些。但那温热极其短暂,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她接过了那包纸巾,握在掌心。小小的,方方的,带着塑料包装特有的、微凉的触感,和她掌心那深刻的、带着刺痛的血痕,形成鲜明而奇异的对比。
她依旧没有动,只是那样握着那包纸巾,仿佛握着什么极其珍贵、又极其陌生的事物。
林见深在她接过纸巾后,几不可查地、收回了手。那动作自然,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传递。
然后,他缓缓地、转回了身,重新面对着前方那昏暗的、向下延伸的楼梯。依旧沉默,依旧平静,仿佛刚刚那个递纸巾的动作,从未发生过。
叶挽秋握着那包微凉的纸巾,站在原地,依旧有些怔忡。掌心的刺痛,和纸巾包装的微凉,交织在一起,提醒着她此刻并非梦境。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神秘,沉默,背景成谜。能说出“我是她的法定监护人”那样石破天惊的话,能让刘主任在沈世昌的电话前那般卑微惶恐,能平静地带她离开那令人窒息的教导处……却又会在这样昏暗寂静的楼梯间里,沉默地递给她一包纸巾。
冰冷与细微的关怀,石破天惊的宣言与沉默的陪伴,深不可测的背景与此刻简单的举动……这些矛盾的特质,在他身,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融合在一起,让人更加捉摸不透。
“嗒。”
又是一声轻微的、仿佛指尖敲击硬物的声响。
这一次,叶挽秋听清了,声音来自林见深那边。他似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楼梯那冰冷的金属扶手。
很轻的声音,但在寂静的楼梯间里,却格外清晰。
然后,头顶那盏一直沉默着的声控灯,仿佛被这轻微的声响唤醒,“啪”地一声,再次亮起。
昏黄的光晕,再次洒落,驱散了浓稠的黑暗,将两人沉默的身影,重新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朦胧的光线里。
林见深站在光晕中,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依旧平静,深黯,如同无波的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在昏黄的光线下,那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该走了”的示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样一个平静的眼神,无声地传递着这个信息。
叶挽秋握着那包小小的纸巾,看着他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默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心底那无数翻涌的疑问和复杂的情绪,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然后,她缓缓地、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动作轻微,几乎看不见。但林见深似乎接收到了。
他转回头,重新面对着前方那向下延伸的、昏暗的楼梯,然后,平稳地,迈开了脚步。
一步,踏在老旧斑驳的台阶,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叶挽秋跟在他的身后,也缓缓地,迈开了脚步。手中那包微凉的纸巾,被她无意识地、紧紧地攥在掌心,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昏暗的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楼梯间里,规律地回响。
“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