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主任的冷汗(1 / 2)鹰览天下事
“砰。”
厚重的、镶嵌着毛玻璃的双开木门,在叶挽秋和林见深身后,缓缓地、自动合拢了。
那一声轻微的闷响,如同一个沉闷的句点,暂时终结了门内那个昏暗、浑浊、充满了冰冷、屈辱、变脸和无声交锋的空间,与门外这个更加昏暗、寂静、弥漫着灰尘和潮湿霉味的楼梯间之间的联系。
门内,是教导处办公室。
门外,是暂时喘息的角落。
叶挽秋背对着那扇刚刚关闭的木门,站在昏暗的楼梯间平台,微微闭着眼,任由那冰冷而滚烫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衣领,消失不见。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力气的、脆弱的瓷偶,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和轻浅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证明着她还活着。
林见深站在她身边,沉默地,如同一道安静的影子。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脚下老旧斑驳的台阶,仿佛在数着那面岁月的裂痕。昏黄的声控灯,因为两人细微的呼吸和存在,而明明灭灭,将两人沉默的身影,时而照亮,时而投入昏暗的阴影。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沉默地站着,仿佛一座沉默的山,一片安静的湖,将身后那扇门内可能残存的冰冷和压力,无声地隔绝。
时间,在这昏暗寂静的楼梯间里,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凝固了。只有头顶那盏昏黄的声控灯,忠诚地执行着它的职责,随着细微的声响,明明灭灭,如同两人此刻晦暗不明的心跳。
而一门之隔。
那间昏暗、浑浊、充满了灰尘和消毒水气味、墙壁挂着老式挂钟滴答作响的教导处办公室里
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一种死寂的、冰冷的、带着浓郁后怕和劫后余生般虚脱的、令人窒息的景象。
刘主任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捧着那个仿佛还残留着沈世昌无形威压的、深红色的电话话筒,僵硬地、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和灵魂的泥塑木雕,呆呆地站在那张宽大厚重的、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前。
她的脸,那混合了极度恐惧、卑微讨好、谄媚惶恐的表情,如同拙劣的面具,还未来得及摘下,就彻底凝固、僵硬,然后,如同碎裂的瓷器般,一寸一寸地,剥落,露出底下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真实的皮肤。
冷汗。
大量的、冰冷的、如同雨水般的冷汗,从她的额头、鬓角、后背,疯狂地涌出。额头豆大的汗珠,顺着她因为惊恐而扭曲的眉间,滑过那因为长期皱眉而刻下的深深皱纹,滑过那因为谄媚而挤出的僵硬笑容的纹路,最后,汇聚到下巴尖,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她胸前那件深蓝色、熨烫得一丝不苟、此刻却因为被冷汗浸湿而紧紧贴在皮肤的西装外套,晕开一团团深色的、不规则的水渍。
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虽然这间办公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有些阴冷。而是因为恐惧,因为后怕,因为那灭顶般的、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的、名为“沈世昌”的、冰冷的威压。
她双手依旧捧着那个话筒,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她站立、不让她瘫软在地的东西。但她的手指,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出惨白的颜色,并且在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高频地颤抖着,带动着那沉重的、老式的塑料话筒,也在她的掌心,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哒哒的碰撞声。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中那个话筒,仿佛那不是一部普通的电话,而是一条盘踞在她掌心、刚刚结束通话、却依旧残留着冰冷毒液的毒蛇。她的眼神,空洞,茫然,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后怕和惊悸,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的大脑,仿佛被那通电话、被沈世昌那平静得令人心悸的声音、被那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彻底搅成了一团浆糊,无法思考,无法运转,只有一片空白,和那灭顶般的、冰冷的恐惧。
沈世昌……沈世昌亲自打电话来了。
不是为了叶挽秋“违反纪律”、“影响恶劣”的“小事”,而是用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仿佛蕴含着无尽深海般压力的声音,质问她“教育”的方式,提醒她“李校长”的存在,最后,用那不容置疑的、平静的命令,让她“放人”。
不,不是“放人”。是“让她离开你的办公室”。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命令。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的命令。
那一刻,刘主任毫不怀疑,如果她敢说一个“不”字,或者说错一个字,那么,等待她的,将不仅仅是丢掉这份她苦心经营十几年才得来的教导主任工作那么简单。以沈世昌在江城的能量和手段,让她在这个行业、甚至这座城市彻底消失,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恐惧。
灭顶般的恐惧。
那是她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即使是在面对校长、面对教育局领导、面对那些趾高气昂的家长时,她也从未如此恐惧过。那是一种源于绝对力量差距的、令人绝望的、冰冷的恐惧。在那平静的声音面前,她所有自以为是的权威、规则、道理,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冷汗,再次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她背后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带来一阵冰冷的、令人作呕的触感。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衣,也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冷地贴在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哐当”
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一直被她死死捧在掌心、如同救命稻草又如同烫手山芋的深红色电话话筒,终于因为手指的剧烈颤抖和脱力,从她汗湿的掌心滑脱,掉落在坚硬冰冷的暗红色木质办公桌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又弹跳了几下,才歪倒在一边,听筒部分朝,露出里面黑洞洞的、仿佛深渊般的传声孔。
那一声闷响,如同惊雷,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炸开,也将刘主任从那种极致的、失魂落魄般的恐惧和呆滞中,猛地惊醒。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如同被冰冷的鞭子狠狠抽中,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恐惧而布满血丝、瞳孔微微放大的眼睛,惊慌失措地扫视着这间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和冰冷的办公室。
昏暗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无数的尘埃在疯狂地舞动,如同她此刻混乱而惊恐的心绪。墙壁,那面老式的挂钟,依旧不知疲倦地、滴答、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规律而单调,却在此刻听来,如同催命的符咒,一下一下,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办公桌,堆积如山的文件,那盆因为疏于照料而有些发蔫的绿萝,那个印着“优秀教育工作者”的搪瓷茶杯……一切熟悉的事物,此刻在她眼中,都蒙了一层灰暗的、不真实的、令人心悸的色彩。
叶挽秋……走了。
被那个神秘的、自称是她“法定监护人”的转校生林见深,带走了。
在她卑微惶恐的道歉和哀求中,在她如同送瘟神般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踏出了这间办公室,踏入了门外那片惨白的光线中,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而她,刘主任,江城这所顶尖私立贵族中学的教导主任,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荒诞而恐怖的闹剧?不,不是闹剧。是真实的、冰冷的、足以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噩梦。
她因为沈冰那个仗着家世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连她这个教导主任都要让三分的沈家大小姐几句似是而非的“告状”和暗示,就迫不及待地、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和表现意味地,将叶挽秋那个失去父亲、母亲在疗养院、被沈家“收养”、看似最好拿捏的、沉默寡言的、曾经的叶家大小姐揪到了教导处,准备好好“教育”一番,既能在沈冰那里卖个好,又能彰显自己作为教导主任的“威严”和“铁面无私”。
她甚至没有去仔细调查事情的真相,没有去询问其他同学,没有去看教室的监控如果那堂课的教室有监控的话。她只是凭着沈冰的一面之词,凭着叶挽秋那沉默隐忍、看似最好欺负的样子,就武断地给她定了罪,扣了“违反纪律”、“影响恶劣”的帽子,甚至以“记过处分”、“请家长”相威胁,想要逼迫她就范,在所谓的“认错书”签字,将这件事“圆满”解决,既维护了学校的“面子”,又讨好了沈家,还彰显了自己的“能力”。
多么完美的计划。多么符合“规则”的流程。多么“正确”的“教育”方式。
可是,她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叶挽秋那个看似沉默寡言、最好拿捏的“未婚夫”,那个在江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校长都要毕恭毕敬的沈家家主沈世昌,会亲自打电话过来。而且,不是来“配合教育”,不是来“道歉赔罪”,而是用那平静得令人心悸的声音,质问她“教育”的方式,提醒她“李校长”的存在,最后,用那不容置疑的命令,让她“放人”。
她更没有算到,那个平时沉默寡言、存在感稀薄、转学过来没几天、背景神秘的转校生林见深,会突然出现在教导处门口,用那样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语气,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荒谬绝伦的“我是她的法定监护人。”
“法定监护人”……
刘主任的瞳孔,因为再次想到这句话,而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心脏也跟着狠狠一抽,带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林见深……那个转校生……他到底是谁?
他凭什么敢在那种情况下,说出那样的话?他是疯了?还是……他真的有那样的身份和背景?
如果他是疯了,那沈世昌在电话里,为什么没有对他的出现和那句话,表现出任何惊讶或者质疑?以沈世昌的身份和地位,如果林见深只是胡说八道,他怎么可能容忍一个莫名其妙的学生,自称是他未婚妻的“法定监护人”?这简直是对沈家、对沈世昌本人最大的侮辱和挑衅!
除非……林见深说的,是真的?或者,至少,是沈世昌知道、甚至默许的?
这个念头,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倏地窜刘主任的心头,让她感到一阵更加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到后脑勺,让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开始咯咯作响。
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一个未成年人,怎么可能成为另一个未成年人的法定监护人?!法律根本说不通!除非……除非林见深背后,有着连沈世昌都要忌惮、甚至……讨好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