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看阿纳斯塔修斯。

“你在这城里住了十二年，头一回说人话。”

“不是头一回。是头一回说出口。”

夜里。货栈后头那间空屋。玛利亚抱着孩子坐在草铺上。孩子攥着木狮子，攥得紧。楚玉在烧水。水开了，搁盐，搁醋。

“唐王，城西的人问我，填沟的钱谁出。”

“学堂出。”

“学堂的钱从石头来。石头还没卖。”

“石头卖了。今天撒马尔罕来信，哈桑买了三尊石狮子。一尊二十八两。三尊八十四两。银子走葱岭，二十天到。”

“八十四两，够填沟？”

“够填半条沟。半条沟填完，剩下半条，用石头换。威尼斯人要砖，科斯马斯教他们烧。烧一窑，换一车石头。石头来了，再填沟。填完了，水就甜。”

“水甜了，人活了。人活了，教区就没话说。”

“教区不说话，路就通。”

玛利亚低头看孩子。孩子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木狮子。

“唐王，我想给孩子起个名。”

“起什么？”

“叫马可。”

“为什么叫马可？”

“马可·波罗的叔叔，一百年前来了东边。走到一半，回去了。我孩子叫马可，长大了，走到东边。走完了，再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修路。路修到君士坦丁堡。修到石头城。修到高昌。修到潜龙城。修完了，再往西走。走完了，回来告诉他娘。”

李晨看玛利亚。

“你孩子两岁。等他长大，路已经通了。”

“通了，也要走。走完了，才算。”

外头，海风灌进来。桌上的国书被风吹起一角。楚玉拿那块圆石头压上。石头是阿纳斯塔修斯压算稿的那块。圆的，河滩上捡的。

贺兰敏从外头进来。

“王爷，城西又来人了。敲的是西里尔。西里尔去开的门。开门以后，那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罗马的人走了。”

“西里尔说什么？”

“西里尔说——走了，可路留下了。”

“那人说什么？”

“那人说——路在，人就还在。”

李晨没说话。苏文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小，墨淡。灯下看，是八个字——路在，人还在，罗马远。

夜风从豁口灌进来，灯晃了一下。学堂工地那边，科斯马斯挂了第三盏灯。阿基劳斯的竹棚下，石头排成四排。尼基塔斯的第三座坟旁边，搁着一枝干花。普罗克洛斯在北墙上贴了第八张算稿。算到八千一百九十二边。

李晨把乌兹钢短刀从桌上拿起来，搁在枕下。刀鞘挨着草铺。

楚玉把灯拨亮了一点。

“格里高利二世回去，会带兵来。”

“会。”

“你不怕？”

“怕。可怕也得填沟。”

“填沟填到一半，兵来了怎么办？”

“兵来了，看见沟填了，水甜了，人活了。兵也是人。人看见人活了，就不想打。不想打，就退。”

“要是打呢？”

“打，就打。打不过，就退。退到石头城，退到楼兰，退到高昌。路在，人就在。人还在，就能打回来。”

楚玉看李晨。

“你这个人，什么都算到了。就算不到自己。”

“算自己做什么。”

“算自己什么时候死。”

“我死不了。我死了，方子还在。方子在你身上。”

“你别老说死。”

“不死。可话得说清楚。”

外头，天边泛白。海面上的灯还亮着。赛里木的船，停了八天。船头的灯，亮了又灭。

明天，格里高利二世回罗马。回罗马的路，走三十天。三十天里，君士坦丁堡的沟，填到城门口。填完了，水甜了。水甜了，人活了。人活了，路就通。

路通了，威尼斯人自己会来。

来了，就不用请外来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