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5章 立规矩(1 / 2)李不破城
撒马尔罕城北,两扇黑漆大门。
李晨站在门口,身后是楚玉、苏菲亚、郭孝、贺兰敏。驼队留在城外,周平、石头、巴合提、阿依达尔守着石狮子。
门开了,出来一个人,秃头,缺左小指。杜布。
“唐王。”
“杜布。”
“总号等您。”
进门。院子堆着骆驼鞍、羊毛捆、木箱。再往里,账房。三盏油灯。桌后坐着一个老头,波斯人长相,胡子花白,深蓝长袍。两边各坐两人。
老头站起来。
“唐王。我叫哈桑。”
“哈桑掌柜。”
“请坐。”
李晨没坐,先看了一圈。桌上摊着一张图,标着葱岭到撒马尔罕的路,路旁几处红圈。
“红圈是什么?”
“商队歇脚的地方。”
“歇脚的地方,标这么细?”
哈桑把图收了,笑了笑。
“唐王远来,请坐。”
李晨坐下。楚玉坐在旁边。苏菲亚站在身后,手里攥着青底白花帕子。郭孝守门口,贺兰敏按刀立在李晨身后。
哈桑倒茶。
“唐王从葱岭东边来,走了几个月?”
“一个多月。”
“带的货,看了。十尊石狮子。雕工好。”
“好。”
“唐王想怎么卖?”
“不卖。”
哈桑端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不卖?”
“石狮子不卖。”
“那唐王带石狮子到撒马尔罕,做什么?”
“立碑。”
“立碑?”
“尼科洛·波罗的碑。城门口,巴掌大。刻一行字——尼科洛·波罗,威尼斯商人。第一个走通葱岭东路的人。”
哈桑放下茶碗。
“唐王,尼科洛欠月舟会银子。月舟会欠尼科洛银子。两笔账搅在一起。你立碑,替谁立?”
“替路立。”
“路?”
“路修通了,谁都走得。尼科洛走通了,我立碑。月舟会走通了,我也立碑。”
哈桑笑了一声。
“唐王,月舟会不做走路的买卖。月舟会做骆驼的买卖。”
“骆驼也走路。”
“对。可月舟会的骆驼,不靠碑。”
“靠什么?”
“靠骆驼。靠人。靠银子。”
“靠骆驼走的路,一阵风就没了。靠人走的路,人一死就断了。靠银子走的路,银子没了,路也断了。”
“那靠什么?”
“靠心。”
哈桑没接话。旁边一个胖商人哼了一声。
“唐王,撒马尔罕巴扎上,石狮子有人卖。三十两一尊。比你便宜。”
“那是月舟会找石匠仿的。”
胖商人愣了一下。
“仿的,鬃毛是直的。眼窝是平的。底座是歪的。”
“唐王看过?”
“杜布带了一尊到石头城。我看过了。”
哈桑看了一眼杜布。杜布低头。
“唐王,仿的不好。可仿的便宜。”
“便宜,卖三十两。我的石狮子,卖二十八两。”
“比仿的还便宜?”
“便宜。可我的石狮子,只卖十尊。十尊卖完,就没了。”
“没了?”
“没了。”
哈桑皱眉。
“唐王带十尊石狮子来撒马尔罕,卖完就没了。那你来做什么?”
“卖石仙机。”
账房里静了。
哈桑看李晨,看了一会儿。
“石仙机是什么?”
“雕石头的架子。人推架子,凿子沿弧线走。一尊石狮子,三天雕完。误差一分。”
“三天?”
“三天。”
“月舟会找的石匠,一尊雕多久?”
“一个月。雕出来,鬃毛是直的。”
哈桑没说话。胖商人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哈桑点头。
“唐王,石仙机,卖多少?”
“不卖。”
“不卖?”
“租。”
“租?”
“租给月舟会。月舟会出骆驼,出护送,出过路钱。我出石仙机。雕出来的石狮子,月舟会包销。卖一尊,二十八两。月舟会拿十八两。我拿十两。”
“十两是路钱?”
“对。路是我修的。走我的路,就得交路钱。”
胖商人又哼了一声。
“十八两,太少。”
“不少。”
“怎么不少?”
“月舟会找石匠仿,一尊三十两。可仿的,卖不动。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买石狮子的人,认石头城三个字。鬃毛直,眼窝平,底座歪——买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这不是石头城的。不是石头城的,不值三十两。值多少?”
胖商人不说话。
“值五两。五两的石头摆在铺子里,没人买。月舟会的银子,就压死了。”
哈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唐王,你怎么知道月舟会压死了银子?”
“月舟会欠尼科洛一万五千两。还了一万二千两。还差三千两。三千两,三月内还。杜布到石头城递欠据。欠据上的日子,是三月。”
哈桑的茶碗停在嘴边。
“这笔账,你怎么知道?”
“苏菲亚。她父亲是债主。”
苏菲亚从李晨身后走出来,把青底白花帕子搁在桌上。帕子里包着一张纸。展开,是抄本。
“父亲的账。抄本。经手人,杜布。”
哈桑看杜布。杜布的脸白了。
“总号欠父亲一万五千两。杜布还了一万二千两。余三千两,三月内还。今天,三月十九。”
哈桑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唐王,你来收账的?”
“不收账。”
“那来做什么?”
“来立碑。碑立了,路通了。路通了,月舟会走我的路,交路钱。三千两,从路钱里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