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那令人恐惧的一切，不过是她极度不安时筑起的、扭曲而坚硬的堡垒，堡垒的核心，依旧是那个会依赖他、会为他哭泣、会害羞地亲吻他的小太阳。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更深的心疼，缓缓流淌过维尔的心田。

赞恩的大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的戏谑瞬间凝固，被一种真正的惊讶和动容取代。

他看着维尔脸上那混合着心疼、释然和无比珍重的复杂表情，又回味着维尔那句“太爱我了，太害怕失去我了”，瞬间明白了什么，刚才门内隐约传来的哭泣和呜咽，似乎也有了答案。

他脸上的痞笑消失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兄长的温和，他走上前，不再调侃，只是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维尔的肩膀。

那力道沉甸甸的，带着无声的理解和祝福：“好小子……”他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但其中的意味已足够厚重。

金砂也沉默了。

他推了推墨镜，镜片后的眼神变得深邃。

他不再试图分析那些复杂的情感数据流，只是对着维尔，也郑重地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欣慰，有祝福，还有一丝属于黄铜龙对时光龙殿下选择的最终认可。

两人最后深深地看了维尔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默契地转身，各自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窗外溪流永恒的潺潺声，以及维尔独自一人站在艾娜紧闭的房门外，指尖无意识地再次抚上自己的嘴唇，脸上神情变幻，最终化作一片深沉而温柔的暖意。

维尔房间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声响，大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庭院里花朵在夜风中摇曳的细微沙沙声。

艾娜背靠着那张床铺的边缘，滑坐在地板上，柔软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声音，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皎洁的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朦胧变幻的光斑。

她抱着膝盖，将滚烫得快要烧起来的脸颊深深埋进臂弯里，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咚咚咚，如同密集的鼓点，撞击着她的耳膜，震得她指尖都在发麻。

刚才……她都做了什么啊？

那个带着泪水的、生涩的、几乎是撞上去的吻……唇瓣相贴时那清晰的、柔软的触感，维尔瞬间僵硬的身体，还有他唇上沾染的、属于他自己的泪水那点咸涩的味道……所有的细节都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里回放、放大！

“呜……”

艾娜发出一声充满羞窘的哀鸣，将脸埋得更深了，露在外面的小巧耳垂红得如同滴血。

太丢人了！太冲动了！她怎么就……怎么就亲上去了呢？虽然……虽然是为了道歉和奖励……可是……可是……这感觉……和之前那些脸颊上的亲吻完全不同！那种灵魂都仿佛被触碰的战栗感……让她现在想起来还浑身发软。

还有……还有之前……

艾娜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那些冰冷的话语，那些甜美的威胁……打断腿、绑在身上、“时间长河中漫游”……维尔当时眼中那深切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恐惧……

一股强烈的懊悔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冲垮了刚才的羞涩。

她怎么能……怎么能对他说出那么可怕的话？

怎么能用那种笑容吓他？她明明知道维尔有多在乎她，有多害怕失去她……看着他那瞬间惨白的脸，看着他灵魂都在颤抖的样子……她的心像被无数根针狠狠扎过，疼得几乎要窒息。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生气了！

气他那个意外！气他总是这样！更气自己……被他看光光后那种无处发泄的羞愤和委屈！

可更多的……是害怕！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害怕维尔会觉得她不够好，害怕维尔会被别的女人吸引，害怕他会像丢掉一件旧衣服一样丢掉自己……这种恐惧在她体内疯狂膨胀，最终扭曲成了那些连她自己回想起来都感到陌生的、可怕的言语……

她只是想抓住他！用她能想到的、最极端的方式抓住他！哪怕那方式会让他恐惧……

艾娜猛地抬起头，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她胡乱地用手背抹着眼泪，却越抹越多，她抽泣着，摸索着从腰间解下那块黑色铁板，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依靠和救赎。

指尖注入魔力，铁板瞬间亮起光芒，光屏在昏暗的房间里展开，赛琳娜姐姐清冷而关切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

艾娜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手指因为情绪激动而颤抖，但敲击字符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

她需要倾诉！需要忏悔！需要姐姐的安抚！她要把今天所有混乱的、让她害怕又让她甜蜜的事情，一股脑地告诉姐姐！

【姐姐！呜呜呜……(一串大哭的表情)我今天做错事了！大错特错！我吓到维尔了！吓得好厉害好厉害！他脸都白了！我感觉他灵魂都在发抖！我好后悔啊姐姐！(后面跟着一串磕头、捶打自己小人的表情)】

字符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艾娜浓重的哭腔和慌乱倾泻而出。

【事情是这样的……(此处省略三千字详细描述温泉“意外”后回【月影庭】路上的压抑气氛、大厅里的恐怖对峙、以及她如何用甜美笑容说出那些“打断腿”、“绑在身上”、“时间长河漫游”等可怕威胁的全过程)】

艾娜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令她自己也感到心悸的瞬间，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指尖继续飞快地敲打。

【……我当时看着他那么害怕的样子……我的心也好疼好疼……就像被撕开了一样……我知道错了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那么吓他的！】

【我只是……只是太生气了！气那个“意外”！更气我自己……被他看光光了……(一个捂脸害羞的表情)但最主要的……是我好害怕……害怕他会觉得我不够好……害怕他会喜欢上别人……不要我了……】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艾娜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继续写道。

【……然后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说了那么可怕的话……像个大坏蛋一样！(大哭)……不过后来……我跟他道歉了……他也跟我发誓了……说就算死都不会找别人……眼里永远只有我……(一个害羞蹭蹭的表情)】

写到维尔真挚的誓言，艾娜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带着泪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甜蜜，但随即，巨大的懊悔又涌了上来。

【……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脑子一热……就……就……亲了他……】艾娜的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指尖都有些发烫。

【……对着嘴巴的那种……(一个捂脸尖叫的小人)……姐姐！我是不是太不矜持了？！好丢脸啊！他当时都傻掉了！像个木头人！(捂脸打滚)】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个短暂的、生涩的吻带来的悸动，但懊悔的情绪很快又占据了上风。

【……我亲完就把他赶出去了……(一个委屈对手指的表情)……姐姐，我现在好后悔……后悔用那么可怕的话吓他……也后悔……后悔那样亲他……维尔会不会觉得我很随便？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像个控制狂大魔王？(一串惊恐流泪的表情)】

【……可是……可是我真的好爱好爱他……爱到一想到他可能看别的女人一眼……心就像被刀割一样……姐姐……我这样是不是很坏？很病态？(一个蜷缩成一团哭泣的小人)】

长长的信息几乎铺满了整个光屏，字里行间充满了混乱的情绪：懊悔、后怕、甜蜜、羞涩、以及深深的不安。

艾娜颤抖着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用力闭了闭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决然地按了下去！

看着光屏上“发送成功”的字样，艾娜感觉心头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却又被另一种空茫的疲惫和等待回应的忐忑所取代。

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靠在床沿。

巨大的精神起伏和情绪宣泄带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她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手臂上，呆呆地望着窗外朦胧梦幻的夜景，眼神放空。

维尔震惊呆滞的脸、他恐惧的眼神、他真挚的誓言、还有唇上那微凉的触感……各种画面在她疲惫的脑海中交织闪过。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身体顺着床沿慢慢滑倒，最终侧躺在了柔软的兽皮地毯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在窗外流淌的星光和精灵城市低柔的夜曲中，艾娜终于沉沉地睡去，陷入了或许并不安稳，却暂时逃离了所有懊悔与忐忑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