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前移，11月3号。

卷石大厦。

雷子刚结束跟陈临与的通话，望着办公室窗外的大雨叹了口气，将手头工作处理完后，起身前往了离大米总部十几公里，朝阳区CBD位置的凡客总部。

供应链那边还没有准信，回来找老友谈话又得到了这个幽默结果，他心中思绪翻滚，有烦躁、有压力，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憋屈感。

但他实在是没办法，现在金山系里他独挑大梁，身为老大哥，各种老友企业和被投企业的事情有不少，也不是他想推就能推的。

坐车来到乐成大厦，电梯门刚打开，雷子就和几个抱着纸箱的人对视上了。

“雷总。”

这群面色惨淡的白领没谁不认识雷子的，但只有一个人勉强打了个招呼。

“嗯。”

见到这些明显是被刚裁的人，雷子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心中却再次沉重起来。

董事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得像个着了火的柴房。

陈念双眼布满血丝，头发凌乱，死死盯着桌上那份HR刚送来的预计裁员名录，手里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都没发现。

等烫到手指时，他才猛然惊醒，将烟头摁灭在了已经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里。

“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雷子带着一身还没散去的寒气走了进来。

“老陈，别抽了。”雷子顺手把墙上控制面板的通风拉到最大，再把窗户敞开了一道缝：“再抽伤的也就是你自己的身体。”

“你怎么又来了？”

陈念抬起头，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在媒体镜头前侃侃而谈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憔悴。

雷子没说话，拉了把椅子坐到办公桌对面，目光扫过桌上的裁员名单，眉头皱了起来。

“当然还是为了如风达，我这个中间人也不好做啊！”他语重心长道。“凡客现在什么情况我就不再重复了，你现在连总部都在裁人，拿什么去养如风达这几千号人？”

陈念沉默了片刻，伸手又去摸烟盒，却发现已经空了，当即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我不是同意出售凡客持有的70%股份了么，没有如风达，凡客跟那些靠三通一达发货的其他电商平台有什么区别？我们的用户体验怎么保证？”

“你这是想诚心出售的姿态吗？”雷子一听这话就火了，刚才陈临与那带着嘲讽语气的“没谈成？”浮现在耳边。

陈念眼里闪过一丝执拗。

“卖可以，但万家是干什么的？搞团购、搞外卖的，一身土味，他们懂什么叫电商物流的高级感吗？如风达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孩子，就这么交给这种公司拆分吗？我肯定要盯着点！”

在2012年，团购和外卖在互联网精英圈眼里，是典型的苦活、累活和脏活，属于下沉市场业务，跟电商圈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他从最开始就打心底眼里看不起万家集团。

“万家还土？”雷子气极反笑：“人家刚控股了上市公司高得地图，外卖和团购也搞得如火如荼，两个业务都是行业前三，上市都失败的凡客在电商里排第几？”

他都没有说万家的柚子科技。

对陈念这种不懂硬件、光看售价就开始鄙视起柚子手机的人来说，他根本不清楚万家在国产智能手机和供应链里现在的地位。

“那我的条件也不能变！我是要确保如风达不走歪路！”陈念争辩道。

他一个做品牌和对标国际快时尚起家，曾经风靡全网的创业者，怎么可能认同靠送盒饭和扫街起家的陈临与！

“老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雷子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万家那边账上八成全是钱，要什么快递人才挖不到，你是专业做快递的吗？凭什么确保，靠情怀吗？”

即使怒极，他也还是顾忌了陈念的脸面，没有说出戳肺管子的话。

老友的经历他一清二楚，滨城经济学院肄业，然后直接北漂靠文字谋生。

就这高中学历，懂个屁快递！

陈念咬咬牙：“外面挖来的人再怎么懂行，还能有我清楚如风达的各种细节吗！”

两人就这么控制着烈度谈了起来，转眼间，整个下午就过去了。

“行了！”雷子猛地站起身：“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投资人那边已经快压不住了，明天我再过来一趟，希望你到时候能给我个正常答复。”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你不用来了！我是不会变的！”陈念梗着脖子喊道。

走出凡客，心里窝火的雷子看了一眼电梯门旁边的垃圾桶，有点想踢上一脚解解气，但还是被理智制止了。

之前在卓越时，两人并没有这么大的分歧，但现在各自重新创业后，陈念已经有点听不下去实话了。

“雷总，外面雪下的不小，回去路上可能会有点堵。”

他身旁的助理小声提醒了一句。

“堵吧！我特么的不在乎浪费这点时间了！”

如果不来凡客的话，雷子今天按照正常行程，下午是有两个内部会议要开的，一个大米一个顺为，结果他为了老朋友全挪到晚上了，到头来还无效沟通了好几个小时。

他没想到，自己这话说的太早了。

虽然两地距离仅有十几公里，但东三环上堵得水泄不通，甚至下桥口也没留出来，被车流裹挟间，车子最后在三环上卡了将近十小时，等从北三环下到辅路时，已经凌晨两点半了。

因为反复蠕动启停，雷子早就晕车了，公司那两场会议都是在吐完后，从车后排里远程开完的。

次日下午。

满眼血丝又周身浮肿的雷子再次推开陈念办公室的门。

“老陈，今天我不跟你讲兄弟情谊，我是以凡客股东和董事的身份来跟你谈的。”

在陈念刚想开口前，他直接将今天的对话定了性。

“什么？”

“今天过后，万家就会给凡客董事会发收购要约，收购价格是1000万，如果你没有一个正常合理的理由跟投资人解释万家是在无理取闹，那连我也保不住你了。”

将近一夜没睡的雷子已经彻底没了耐心，这次再扛着堵车过来，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假如陈念这样还执迷不悟，那他只能尊重老友的个人选择了。

大家都很忙，没有人愿意总为巨婴买单。

假如不是因为大雪，雷子可能今早就过来了，谈完之后他还得回金陵呢。

“1000万？！”陈念勃然大怒：“陈临与那个泥腿子有什么脸敢出这种不知所云的价格！我看他根本就不诚心买吧！”

雷子有些悲哀地看着老友，没想到他竟然连里面隐藏的威胁和含义都没看出来。

“陈临与的原话是，鉴于项目收购风险太大以及公司内部存在巨大不确定性，估值就是一千万。”

他顿了顿，再次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在董事会上，你用什么理由能解释公司内部巨大不确定性？”

陈念愣了一下，随即脸色瞬间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

他这回明白陈临与为什么会给1000万估值，也明白等这份意向书发到董事会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要他死啊！

如风达的实际资产绝对不止1000万，如果投资机构看到因为他而阻碍正常市场估值的收购，他们会怎么想？

中饱私囊？严重失职？恶意损害股东利益？

在创投圈，失去投资人的信任等于宣判死刑，到时候，不用万家动手，IDG、老虎基金、淡马锡这些资本就必然会联合起来，要求对如风达进行彻底的穿透式审计。

像如风达这种劳动密集型、网点遍布全国的传统快递企业，在财务和合规上几乎“一查一个准”，特别是在接连裁员之后，中间每个环节都有可能发生问题。

哪怕只查出一点财务瑕疵或违规操作，投资人就可以以损害公司利益为由，直接将罢免他CEO的职位，将他踢出董事会，甚至启动法律程序，要求他承担个人连带赔偿责任。

“陈....陈临与这竖子....”陈念喃喃自语：“他怎么敢这么狠....”

这种事情如果发生，他就不是简单的创业失败，而是身败名裂，在整个互联网圈子里永无翻身之日，甚至还可能坐牢！

“因为你的要求太不切实际了。”雷子叹了口气：“我问过陈临与了，他是诚心想收购如风达的，并不是随口问的，但你的回应却像在闹着玩，所以他只能饶过你跟董事会谈了。”

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点：“老陈，认输吧，你留着如风达，除了每天看它吸血外没有任何意义，放手吧，给自己留点体面，也给凡客留条活路。”

现在凡客订单暴跌，如风达就算裁了一半多人也是运力过剩，为了生存已经出去接其他公司的配送业务赚钱了，比如帮他的大米配送手机，给铛铛配送图书，帮京咚配送快递。

这何苦呢！

陈念瘫坐在老板椅上，呆呆地看着办公室墙上挂着的一张创办如风达那天他和高管们的合影，不知道心里正在想着什么。

良久，他突然惨笑了一声。

“行....我卖。”

这话说出后，他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整个人萎靡了下来。

“雷子....你帮我跟陈临与说说，我什么都不要了，但能不能给我留1%的股份，就1%，我不要任何权利就留个念想，我想看着它....换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