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7章 要人(1 / 1)万灵谷的卡
孙宝库回到东风电器厂,没歇脚,回办公室打电话。
摇总机,接省工业厅,找李厅长。
总机那头是商市地区,再转省里,层层接力,等了小一刻钟,听筒里才传来李拥军的声音:哪位?
李厅长,我孙宝库!孙宝库嗓门洪亮。
李厅长接到电话就先高兴的笑了:“哈哈,是宝库同志,这次,涡旋电风扇,真是给咱们省工业厅长脸了啊,郑书记都点名了。这次,咱也沾光了。宝库同志,说吧,这次要咋奖励你们。”
孙宝库连忙说道:李厅长,奖励就算了,我就跟您要个人!
要人?李厅长在那头笑了,你们东风电器厂背靠向阳炼钢厂,还问我要人?说吧,是不是交易会那边又出了什么问题?就连咱们外事厅,商贸局都全力配合你们,是不是交易会那边的领导又出幺蛾子了?
李厅长,不是这问题,是另有其他问题。孙宝库把身子往话机跟前凑了凑,跟您说实话,广南交易会上,矿务局找上门了——黑水矿,四百多米深井,要咱们设计矿道通风。活儿我们敢接,可懂深井的人,我们厂里没有。李厅长,这事人命关天,我不敢拿二把刀糊弄。”“
您手里要是有搞矿井通风的行家,这事就能接,然后人呢,借我用用,用完了原样还您,一根汗毛不少!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黑水矿……李厅长沉吟着,广南矿务局那口老大难井?我可听说了,去年他们系统里开会,谁提这口井谁摇头。孙宝库,你们厂的胃口可以啊——交易会上的风还没吹完,就把买卖做到几百米地底下去了。
不是胃口,是人家把命搁到我们手里了。孙宝库把林瑞那句人命关天,不能有丝毫岔子原样搬了过去,又补一句,人家祁科长把话撂死了:这活儿,全国除了我们,没人敢接。厅长,这要是帮他们解决了这个大难题,你想一想以后您在系统里说话,那地位...
这话在理。李厅长在那头了一声,声音沉下来,地位不地位的先不说,既然能帮他们解决问题,咱们当然不能袖手旁观,行,我给你想想办法——省重工这边有个靳工,靳仲春,搞矿井通风十几年,下过的井比你们厂的人走过的路都多。前几年老毛子的专家来帮咱们换设备的时候,就是他陪着的,他肚子里有谱。我出面请,他多半肯去。就是这个人脾气倔,认理不认人,你们得小心供着点啊。
供着!当祖宗供着都成!孙宝库咧嘴,李厅长,这个事情,我们记下了!
记什么记。李厅长在那头笑骂,这回交易会,你们把电风扇的功劳全推给了厅里,这个功劳我记着账呢。这回正好,我给你人,告诉你们,省厅不白拿电风扇!
挂了电话,孙宝库抹了把脸上的汗,冲办公室外的太阳伸了个懒腰,东风电器厂,现在不仅仅只做家用电风扇了啊。总算又往前迈出了一步。这事,要跟林瑞和公社那边都要通通气啊。
炼钢厂办公室里,林瑞听完,点了点头:靳仲春……既然李厅长找的人准没错。行,人在广南汇合,让东骏听靳工的——矿道勘探上的事,靳工说了算。
而千里之外的广南,交易会已近尾声。
东风电器厂的展位前,人还是里三层外三层。冉桂芝的登记本记到了最后一页,数字报出来的时候,曹东骏自己都不敢信——涡旋电风扇,这次交易会累计订出去八万一千台,订金收了厚厚一沓汇票。她把汇票一张张码进铁匣,拿算盘核了三遍,才在便签上写下总数,递过去:曹东骏同志,赶紧收好交给省里。这趟出来,咱们厂后头的日子,有着落了啊。
那个高鼻子外商临走前又来了,这回没问电机,只跟王云海握了握手,通过翻译留下一句话:下届交易会,我还来。我要看看,什么样的厂,能造出这样的涡旋电风扇。
王云海客气的回答:下回来,要是去我们厂参观,要提前跟外事局打招呼!
外商摆摆手走了,倒是旁边的翻译点头默许,这个王同志,还怪懂规矩哩。
马处长那边,设备款子如数汇出,后勤处的账上干干净净。他送王云海出馆的时候,拍着胸脯说:记功的红头文件,跟着你们的车走!新馆盖起来,通风还归你们——这话,我说的!
闭馆那天傍晚,祁连胜又来了,这回不骑车了,坐的矿务局的吉普。
人呢?他扒着展位框子往里看,厂里派的人呢?
已经到了半路。曹东骏把最后一只木箱钉上钉子,直起腰,靳工,省里请来的老行家,后半夜到。祁科长,先说好——人到了,先歇一夜,天不亮不下井。
成!成!听你们的!祁连胜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褶子全开了,矿部那边,我全安排好了——宿舍,灶上,下井的工装,连罐笼都给你们检修了两遍!
后半夜,长途车到了。从车上下来一老一少:老的五十多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帆布包磨得起了毛,人瘦,眼窝深,下车头一件事是抬头看天——看了半天,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广南的天,真闷啊,就像蒸笼,矿道那边,啧啧......
靳工,这儿是车站……祁连胜陪着小心提醒。
我知道是车站。老靳眼皮都没抬,我说的不是车站,是说这地方——山把气憋住了,井底下的气,比地上的更憋屈。
年轻的那个是他带的学生,二十来岁,抱着图纸筒,怯生生不敢说话。祁连胜塞给他两个还烫手的烤红薯,他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祁科长,就再没言语。
靳工?曹东骏迎上去。
曹同志。老靳伸出手,虎口全是茧,先别客套。图纸我路上看了好几遍,黑水矿的病,我估摸着猜着了七八分——是不是风道的事?
曹东骏一愣:您还没下井……
不用下。老靳摆摆手,眼皮耷拉着,干了一二十年了,听人念一遍井深、巷长、风量,就知道这口井吃的什么食。明天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两辆吉普,颠簸着出了广南城,往山里走。越走山越秃,越走石头越黑,路边的草都蒙着一层煤灰。晌午前头,黑水矿到了。
矿部是一排矮平房,门口的晒场上,黑煤块堆得跟小山一样。矿上的干部、技术员、老工人,乌泱泱站了一院子——祁连胜说得没错,全矿都指着这口救命风。有个拄拐的老矿工挤在人堆前头,冲车上作揖,被旁人笑着拉住了。
矿长老白,五十来岁,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握手的时候手劲很大:曹同志,靳工!就等你们了!下井的东西都备齐了,什么时候下去?
歇过晌午,下。曹东骏说。
老靳在旁边补了一句:井口我先看一眼。白矿长,把你们最近一班的风量记录拿来——我看看这口井,今儿个是醒着,还是睡着。
满院子的人都没听懂这句话。
曹东骏领着靳工往井口走。井架高高低低的木梁支着,天轮在头顶慢慢转,罐笼的铁链子哗哗地响。靳工围着井口转了三圈,蹲下摸了摸井口石沿,又抓起一把井口的浮土捻了捻,丢回去,拍了拍手。
土是温的。他说,井在喘气,喘得不匀。
晌午饭是在矿部灶上吃的,白菜炖粉条,馒头管够。饭后,下井的装备一字排开:矿灯、自救器、胶靴、工装,一样一样检查。靳工把自己的矿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试了四遍,才别上腰。
临下井前,曹东骏又翻开那个记着三条的本子,看了一眼。
只有老靳在旁边补了一句:井口我先看一眼——后面的话他没说。
只有曹东骏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林瑞电话里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矿这个东西,有自己的脾气。你们下去,先听人家老同志的,你没这方面技术,多听,多看,设计电风扇才是你的本行,其他的,你就是外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