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大厅从未如此空旷，又如此沉重。

三百二十一人。这是自愿留下的人数。小迪带走了镜泉未来的种子——孩子、技术骨干、珍贵的基因库和文明资料。留下的，是战士、是志愿者、是早已在辐射病中挣扎的老兵、是家人已被转移而选择断后的父母。

他们是诱饵，是盾牌，是注定要被投入火中的薪柴，只为让那簇微弱的火种能逃向远方。

阿战站在平台上，手中紧握金色晶簇。晶簇的光芒映着他脸上未愈的伤痕，也映着台下每一张平静赴死的面孔。没有扩音设备，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大厅的寂静中清晰可闻：

“客套话不说了。小迪他们已经安全撤离，我们的任务完成了第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第二步，是在这里，拖住内城和那个鬼东西的全部注意力。第三步……”他的声音压低，却更加坚硬，“是让星蚀的计划成功，把污染彻底解决，让这片土地以后还能长出东西，还能让人活。”

有人举手，是断了一只手臂的老兵：“指挥官，怎么个拖法？内城有军队，地下那东西……听织命者说，根本不是刀枪能对付的。”

“用我们自己对付。”阿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星蚀找到了第七扇区留下的一份禁忌档案。有一个方法，可以把一群人的意识短暂地拧成一股，变成一把‘意识锥’，直插污染的核心。运气好，能把它打散、转化。运气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运气不好，所有人的意识会在剧烈的冲击中粉碎，变成空壳，甚至更糟。

“这法子需要人，需要很多人心甘情愿地把意识完全敞开，连成一片。”织命者走上前，他的双色瞳孔闪烁着复杂的光，“过程中，你们会看到彼此最深处的东西，痛苦、恐惧、秘密……也可能被污染反向侵蚀。而且，作为意识连接的核心载体，承受的压力最大，很可能……”

他看向阿战。阿战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很可能第一个崩溃，或者变成白痴，或者直接脑死亡。所以我需要你们清楚，留下，不只是等死，是去进行一场比死更不可测的意识作战。现在，想退出的，可以去下层备用通道，那里有最后几辆能跑的车，追小迪他们或许还来得及。”

没有人动。

一个穿着工程师制服的女人擦了擦脸上的油污：“我儿子跟小迪走了。他以后问起他妈妈，得有个像样的说法。‘逃跑’可不够格。”

一个年轻战士咧开嘴，露出缺了颗牙的笑容：“我欠老陈一条命，他上次替我挡了弹片。他留了，我没脸走。”

断臂老兵哼了一声：“老子辐射病三期，本来就活不过这个冬天。能这么个死法，比躺病床上烂掉强。”

三百二十一人，依旧无人移动。

阿战点了点头，没有感谢，没有煽情。那是侮辱。“那就准备。星蚀已经在下层启动连接阵列。一小时后，我们开始。”

人群沉默地散开，去做最后的准备：检查武器、写下寥寥数语的遗书、或是仅仅找个角落安静地坐一会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平静，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风平浪静。

织命者走到阿战身边，低声道：“星蚀的计算很勉强。三百二十一个意识，强度可能不够形成有效的‘意识锥’，更可能的是在冲击中直接散掉。而且作为核心，你承受的压力会超出极限。金色晶簇也未必能护住你。”

“那就加强压力。”阿战看着手中晶簇，“把我作为最后的‘撞针’。如果‘意识锥’冲不垮它，就用我全部的意识，加上晶簇的能量，做最后一撞。”

织命者瞳孔一缩：“你会魂飞魄散！连一点残渣都不会剩下！”

“那正好。”阿战扯了扯嘴角，“省得污染还有东西可粘。星蚀那边怎么样？”

“他在调整阵列，试图将净化能量的残余和我们即将凝聚的意识力量结合。但守秘人的封印很不稳定，随时可能提前崩溃。我们必须抢在它崩溃前主动出击。”

“一小时后，准时开始。”在这建筑的最底层，有一个被称为“扫描室”的地方。它位于地下深处，周围环境显得格外静谧和神秘。走进这个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巨大而复杂的机器设备，它们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默默诉说着这里所承载的重要任务。星蚀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无数灵能丝线从他身上延伸出去，与古老的连接阵列融为一体。守秘人的残躯坐在平台中央，胸口的裂痕又扩大了几分，漆黑的“存在”在里面蠕动。

“三百二十一人……太少了。” 守秘人的意识波动微弱，“当年第七扇区尝试类似概念对抗，用了三千名高度同步的灵能者，依然失败了。”

“他们失败，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想着‘保护自己’、‘保存第七扇区’。”星蚀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而下面这些人，想的是‘毁灭它’、‘同归于尽’。意志的指向不同，纯度不同。”

“毁灭的意志……确实更尖锐。” 老者叹息，“但承载这股意志的核心……那个叫阿战的人类，他很特别。金色晶簇选择了他，他的意识结构异常坚韧，甚至……有被外力塑造过的痕迹。”

星蚀的动作微微一顿：“什么意思？”

“他可能不是纯粹的自然觉醒者。他的过去，或许与某些实验有关。但现在探究这个没有意义了。阵列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启动。”星蚀看向上方，仿佛能透过层层合金看到中央大厅里那些沉默的人们，“导师，你说情感是弱点。但下面那些人，正因为有放不下的情感——对离开之人的牵挂、对同伴的愧疚、对未来的不甘——才会选择留下，才会凝聚出如此决绝的意志。这到底是弱点，还是……最终的力量？”

守秘人没有回答。他胸口的漆黑存在猛地鼓动了一下。

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