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策已尽数陈于面前，利弊得失，因果成败，被青玄道人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上策如深潭，隐忍厚重，谋求长远；中策如暗流，险中藏机，预留退路；下策如火山，喷薄决绝，焚尽一切。

静室之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唯有那杯早已凉透的悟道茶，还固执地散发着最后一缕澹澹余香，试图安抚那注定无法平静的圣心。

通天教主面沉如水，如同万古不化的玄冰。但他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深处，却并非一片死寂，而是如同有两股无形的力量在激烈地挣扎与碰撞，一股是身为教主、需为道统存续考量的理智，另一股则是身为师尊、身为通天本人那不容亵渎的尊严与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上策虽稳，能最大可能保全截教元气，却要他忍下丧徒之痛，咽下被欺之辱，缩回金鳌岛，这与他此刻沸腾的激愤之心、与他身为圣人的颜面截然相悖！若行此策，他道心恐生裂痕，日后修行再难寸进。

中策巧妙，既全了布阵决战之心，又暗藏一线生机，确实诱人。然，此策需倚仗青玄之外物（混沌珠、初元界），非他通天自身之力，这让他心中略有芥蒂。且操作繁复精密，容错极低，在四圣虎视之下，能否顺利施行亦是未知。更重要的是，此策本质上仍是“未战先虑败”，与他此刻“只求一战，不问结局”的心境，仍有隔阂。

而下策……完完整整的诛仙剑阵，硬撼四圣，玉石俱焚！此策最是惨烈，几乎看不到任何生路，却最合他此刻的心境！无需算计，无需忍让，只需将胸中那口积郁已久的戾气与悲愤，连同毕生修为与截教骄傲，尽数化作这惊天动地的一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青玄不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他知道，这是关乎道途，关乎信念，甚至关乎其“存在”意义的最终抉择。

良久，仿佛过去了万古岁月。

通天教主缓缓抬起了头。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周身那原本因思虑而略显内敛的剑气再次变得凌厉无比，甚至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决绝，仿佛已将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退路都彻底斩断！他看向青玄，目光如两柄经过千锤百炼、再无丝毫杂质的绝仙剑锋，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斩断因果般的坚定：

“青玄道友，你的三策之论，其中好意，其中深谋，通天……心领了。”

他先是肯定了青玄的相助之情，随即话锋一转，道出了自己的最终决定，也是他坚守的道：

“然，我截教立教之根本，在于为众生截取一线生机，但更在于……宁折不弯之风骨！若未战先虑败，心存退避苟全之念，我通天，还有何面目立于九霄？何以面对那些已然陨落的弟子？我截教之道，又何以称之为‘截’？！”

“截”，是截取生机，更是截断枷锁，截破一切阻碍与不公！若因畏惧强敌、顾虑后果而退缩，那便失了“截”之真意！

他，已然做出了选择。

青玄看着通天眼中那不容动摇、如同磐石般的决绝，知道一切言语都已苍白，再劝亦是无用。他心中暗叹一声，劫数终究难逃。他收敛心神，对着通天，郑重地拱手一礼：

“既如此……望道友……珍重道途，一切小心。”

这一礼，是敬其抉择，是叹其刚烈，亦是……道别。

通天教主化作的那道决绝剑光，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径直返回金鳌岛，召集门人，直扑界牌关。反而在离开蓬莱后，于那浩瀚无垠的东海之上盘旋往复，剑光流转，时而冲霄凌厉，似要斩裂苍穹；时而低回缱绻，仿佛陷入无尽挣扎。下方碧波随之起伏，映照出他内心汹涌的波澜。

青玄道人所陈的三策，如同三道截然不同的命途轨迹，在他圣心之中反复权衡、激烈碰撞。

上策龟缩，固然能最大程度保全力量，但念及“退缩”二字，便觉一股逆血上涌，与他通天纵横洪荒、快意恩仇的性子绝难相容！若行此策，即便道统得存，他之道心亦将蒙尘，日后如何直面门下弟子？如何在元始、老子面前抬起头来？此路，不通！

下策硬拼，玉石俱焚，念头一起，便觉一股毁天灭地的快意直冲顶门，确实畅快淋漓，足以宣泄他此刻所有的愤怒与不甘。然而，当那“阵破教毁”的结局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当想到那些尚且存活、对他无比信赖的万千门人将随之一起陪葬，将截教万载基业彻底葬送……一股源自教主职责的沉重感，如同冰冷的锁链，猛地勒住了他那颗被怒火灼烧的心。他不仅是通天，更是截教之主！

纯粹的复仇怒火与不容折辱的傲骨，在嘶吼；但那份对教派、对信任他的门人所负的责任，以及青玄最后那句“当思火种之重”的恳切告诫，却如同一丝冰泉，流入沸腾的油锅，虽微，却引发了剧烈的反应。

是逞一时之快，带着所有一切走向毁灭的“悲壮”？还是忍一时之痛，在那看似绝无胜算的死局中，强行撕开一道微小的缝隙，为未来留下一粒或许能重新发芽的种子？

剑光在空中骤然一定。

最终，在那极致矛盾的交锋中，那丝作为教主的责任与对“火种”的考量，以极其微弱的优势，略微压过了那焚尽一切的纯粹复仇怒火与宁折不弯的傲骨。

他不能只为自己的尊严而战，他必须为截教的“存在”而争！哪怕这“存在”的方式，需要他暂时低下高傲的头颅，需要他接受一份“不那么完美”的援助。

剑光倏忽一转，划破云层，竟又再次回到了那片熟悉的蓬莱仙岛之外。只是这一次，他周身那凌厉冲霄的剑气内敛了许多，不再如同出鞘的凶兵，反而带着一种沉重与决断后的复杂气息。

他没有强行闯入，也没有散发圣威，只是静静地立于云海，声音透过那先天护岛大阵，清晰地传入深处：

“青玄，”

他的声音传来，不再有之前的沙哑与暴怒，却多了一份沉凝，甚至带着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妥协与权衡后的疲惫。

“你所言……中策……”

他略微停顿，仿佛说出这几个字，也需要耗费不小的气力，因为这意味着他接受了那条需要倚仗外物、暗藏退路的路径，这与他最初“只求一战”的本心有所偏离。

“……依此策而行，届时……可保几成弟子安然遁走？”

他没有问自己能否脱身，没有问阵法威力是否会受影响，而是直接问出了这个最核心、也最现实的问题。这简单的一问，已然暴露了他内心深处最终的选择，以及那份即便在绝境中，依旧试图为门下弟子争命的教主担当。

蓬莱岛内，青玄道人聆听着这去而复返的询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闪过一丝复杂。他知道，这位性情刚烈如剑的道友，终究还是在傲骨与责任之间，做出了一个更为艰难，却也更为沉重的抉择。

他挥手散去部分阵法阻隔，让通天的身影隐约可见，准备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