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赟立刻接过话茬问道：“你的意思是，陈希夷后来整个人精神失常了？”

邱俞点了点头，眼中泛起一丝悲凉：“是的。当年老爷救了我的命，我便自愿跟在他身边伺候。那时候，老爷的精神还算不错，至少神智清醒，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只不过……那时候的他，并不叫陈希夷，而是叫邱万松。”

“邱万松？”

这个名字一出，在场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大家纷纷低下头，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试图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名字的踪迹。然而一番低声交谈过后，众人得出的结论却出奇的一致。这应该只是个籍籍无名的人，根本查不到半点底细。

“你说你是服侍了他五年之后，才知道他并非邱万松，而是陈希夷？”何正功出声追问。

邱俞面露沉思，似乎在脑海中费力地搜寻着久远的记忆。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差不多就是那个时间段吧，太久远了，具体的日子老身也记不太清了。”

“那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才让你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何正功继续发问。

邱俞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透出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悲凉。她叹了口气说道：“当年老爷救了我之后，不仅将我收留养育了一段时间，还好心替我寻了门亲事，让我安了家。只可惜……后来老身的相公不知怎的得罪了江湖中人，惹来杀身之祸，家中七口人一夜之间惨遭灭门。”

说到此处，邱俞的声音有些发颤：“也恰是那天，老爷突然登门，从危难中再次救下了老身这条命。可也就是在那时，我才发现老爷的精神已经彻底错乱了。他在嘴里不住地念叨着‘我是陈希夷……我不是邱万松’。”

“后来呢？”刘赟眉头微挑问道。

邱俞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将积压在胸腔里几十年的沉郁尽数吐出。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老身万万没想到，那天老爷居然会找过来。他不仅出手，将那几个灭了老身全家的江湖客统统杀了，还……也是在那一天，老身才知道，原来老爷竟是身怀绝世武功的。”

听到这里，一旁的黄十安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接过话茬说道：“你的踪迹，正是因为这件事才暴露的。听雨楼为了找陈希夷，翻阅了近百年来的所有可疑卷宗，一条一条地顺藤摸瓜。唯独你这条线，透着几分古怪的疑点——一家八口，死了七个，少了你一个。而且死的人，身上血液都被抽干了。”

“后来，我们派人走访了你相公家附近的街坊，终于从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头嘴里问出了线索。他说，那晚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希夷’这个名字。这就太巧合了，再接着往下查，自然就水到渠成了。”黄十安看了邱俞一眼，说道。

“那时候的老身，是被吓破了胆。”邱俞恶狠狠瞪了黄十安一眼，“老身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亲眼看着老爷大杀四方，只觉得安全了，紧绷的神经一松，便当场昏死了过去。等再次睁开眼，已经是两天之后了。老身这才发现，自己已被老爷带回了他的住处。”

“然后呢？陈希夷把自己的事情原委都告诉你了？”刘赟急切地追问。

邱俞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并没有。老爷仿佛将那晚的血雨腥风忘得一干二净，连自己杀过人的事都忘了。还是老身壮着胆子出声提醒，他才恍然察觉。”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回忆道：“后来，老身实在忍不住，问起他为何要喊自己‘陈希夷’。老爷沉默了许久，思虑了好半天才终于开口。他说，他的本名确实叫陈希夷，但紧接着便神色凝重地告诫老身，这个名字是个催命符，若敢在外面泄露半个字，必定会惹来杀身之祸。”

“还是回到原点。”何正功眉头紧锁，目光直视着邱俞，“陈希夷的晚年究竟遭遇了何等变故？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晓‘逆命转轮’这东西的？”

面对何正功的问话，邱俞的眼神愈发黯淡。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无尽的沧桑：“经历了那晚的无妄之灾，老身也是心如死灰，什么嫁娶安家的念头，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刚好那阵子，老爷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时常陷入浑噩，老身便主动开口，求他让我留下来伺候他终老。”

“老爷犹豫了许久，考虑了好几天，这才最终点头应允。只是……自从老身正式留下照顾老爷后，我们便过上了颠沛流离的日子。每隔五年，老爷便会带着我搬一次家，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死死追赶，绝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直到老爷彻底咽了气，老身才终于结束了这漂泊的生涯，定居了下来。”邱俞叹了口气说道。

“你在照顾陈希夷的那段时日，他的外貌是何模样？可是那种枯槁的老人模样？”

开口的是杨知廉，但他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瞥向了一旁的黄惊。应该是黄惊暗中授意他问话试探的。

邱俞闻言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几分茫然与不解，忍不住反问道：“老人不是老人样，还能是什么样的？”

这句看似寻常的反问，却让黄惊心中泛起疑问。按照他从那本《天枢日录》中得到的记载，陈希夷在吸收了他人血气生机之后，样貌应该是发生了逆转，从垂垂老矣返老还童，变成三十几岁的中年模样。可听邱俞这意思，他后来分明又变回了老人的模样。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竟让他逆转的生机再次衰败？

何正功满含深意地瞥了黄惊他们一眼，随后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邱俞，问道：“所以，你知晓的所有关于陈希夷的事，都是在他精神开始浑噩之后，从他那些颠三倒四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

邱俞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一半确实是在老爷浑噩时随口提及的；另一半，是老身看着老爷日渐糊涂，怕他哪天彻底忘了，有目的地去探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