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41章 归家硝烟与书房传承(1 / 1)月满西楼42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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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板终于搭上码头焦黑残破的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杨保禄不等停稳,便一个箭步跨上岸,目光急切地扫过迎上来的几名护卫。他们脸上混杂着疲惫、警惕,以及看到他归来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道旧疤从眉梢斜划至脸颊,正是弗里茨。他披着一件沾满泥污和疑似烟熏痕迹的皮甲,腰间的长剑剑鞘也有新鲜的划痕。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弗里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带着鏖战后的沙哑,他快步上前,右手握拳轻击左胸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杨保禄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弗里茨微微挑眉。“弗里茨!家里怎么回事?这些……”他急迫地环视四周的防御工事和战斗痕迹,“敌人是谁?从哪儿来的?我父亲、母亲、还有大家……都平安吗?”

“少爷放心,老爷、老夫人、少夫人、小少爷,还有庄子里的人,都安然无恙。”弗里茨立刻回答,这最关键的一句话让杨保禄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大半,但随即又因眼前景象而揪紧。“至于敌人……”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是一群从南边翻山过来的豺狗,大约三百多人。领头的,像是个有点来路的逃兵或者破落骑士,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大多是阿尔卑斯山以南的流民、逃奴,还有些说不清来路的佣兵渣滓。”

“南边?意大利方向?”杨保禄眉头紧锁,这个方向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威胁主要来自北方的海盗或东边的某些贪婪邻居。

“看装备和口音,像是伦巴第那边溃散后流窜过来的。”弗里茨解释道,语气带着分析后的笃定,“查理曼陛下前些年收拾了伦巴第,不少原本依附伦巴第王的小领主、失地骑士、还有他们养的兵痞就散了架。有的往南投奔了贝内文托,有的往东钻进山里,也有的……就像这群,大概是在意大利北部混不下去,听说阿尔卑斯山北边有些新兴的富裕据点,就起了歹心,想翻山过来捞一票。他们对山路熟悉,躲过了常规的商道巡逻,从东南边的山坳里突然钻出来,直扑咱们的集市。”

他指了指焦黑的矮墙和破损的木塔:“四天前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他们来得突然,集市刚开市,人货杂乱。第一波冲击确实造成了一些混乱,集市上几个商栈被抢掠,有些商人护卫和他们交了手,折损了几个。”弗里茨的声音沉了沉,“咱们巡哨的人发现得还算及时,敲响了警钟。老爷当即下令,所有非战斗人员撤入内庄墙内,集市护卫和咱们的庄丁依托这些事先有些雏形的工事(他指了指那些新增的矮墙)节节抵抗,迟滞他们。”

杨保禄听着,目光随着弗里茨的指点移动,仿佛能看到当日仓促而激烈的战斗画面。他注意到那些矮墙的位置选择很巧妙,恰好利用了地形,限制了敌人展开。

“敌人看咱们人似乎不多,气焰很嚣张,想一鼓作气冲垮防线,直接攻击内庄大门。”弗里茨继续道,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属于战士的嘲讽,“然后,他们就尝到‘铁雨’和‘雷霆’的滋味了。”

杨保禄心头一震。手雷和火炮,庄园压箱底的东西,到底还是用上了。

“老爷亲自在墙头指挥,等他们大部分冲进预设的‘口袋’,挤在码头到第一道矮墙之间的开阔地上时,咱们的炮响了,用的是碎石霰弹。”弗里茨比划了一个散射的动作,“紧接着,挑选出来的好手投出了第一批手雷。炸了个人仰马翻。他们那点破烂皮甲和锁子,在咱们的‘铁火’面前跟纸糊的差不多。”

“后来呢?损失……”杨保禄最关心这个。

弗里茨的神色严肃起来:“咱们这边,有两个庄丁兄弟,在最初接敌混战时没来得及撤下来,牺牲了。受伤的有二十几个,大多是被流箭所伤或近战时的轻伤,老夫人和药坊的人正在全力救治,性命都应无碍。”他顿了顿,补充道,“老爷说了,所有受伤的兄弟,家里按最高份例抚恤照顾,牺牲的两位,家里老小由庄子奉养到底。集市上遭了损失的商人,老爷也承诺核实后给予补偿,不能让朋友在咱们地盘上吃亏。”

杨保禄默默点头,父亲的处理方式符合杨家一贯的原则。牺牲令人痛心,但面对三百多突袭的敌人,这个伤亡结果已属极其难得,这全赖于平日严格的训练、精良的装备和那些超越时代的武器。

“敌人留下了一百多具尸体,剩下的,除了少数趁乱钻山林跑掉的,当场跪地投降的有一百三十七人,现在都关在河滩下游临时搭的俘虏营里,由咱们的人日夜看守。”弗里茨指了指远离码头和集市的下游方向,“那领头几个,尤其是那个自称是什么‘骑士’的头目,被单独关押。嘴硬得很,除了嚷嚷自己是‘自由战士’、诅咒查理曼和咱们之外,有用的屁话一句没有。定军少爷正带人审着,撬开他的嘴,搞清楚他们到底是从哪个老鼠洞钻出来的,还有没有同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是……有人指路。”

最后一句,让杨保禄眼神一凝。瞎猫碰上死耗子?阿勒河谷虽然因贸易渐有名气,但位置依旧隐蔽,三百多人的队伍能相对精准地翻山越岭直扑新兴的集市,这本身就不太寻常。联想到科隆那位阿达尔贝特伯爵的试探,以及这一路所见的各方势力对“盛京”隐约的好奇与觊觎,这次袭击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影子?

“我父亲现在何处?”杨保禄问。

“老爷在内庄书房。这两天几乎没合眼,指挥打扫战场、安置伤员、安抚商人、审阅俘虏口供(虽然还没什么有用的),还要规划修复工事。”弗里茨答道,“老爷吩咐,您若回来,直接去书房见他。”

杨保禄抬头,目光越过残破的码头和集市,投向更远处那道已然加高加固、在秋日晴空下显得格外坚实厚重的内庄石墙。墙头望楼上,庄园的旗帜依然飘扬。家园遭受了袭击,留下了伤痕,但脊梁未断,根基未动。一场危机,反而像一块试金石,检验了杨家这些年经营的成色。

他深吸一口带着淡淡焦火味的空气,对弗里茨道:“我先去见我父亲。石锁,你们带人把船上的货物,尤其是给各家的礼物,先小心卸到库里。乔治叔叔,”他转向一脸忧色走过来的老商人,“您和船队也受惊了。集市暂时休市,但安全无虞,您先带人去安顿,货物不忙处理,等我父亲示下。”

安排完毕,杨保禄不再停留,迈开步子,沿着熟悉的、如今却多了几分肃杀的道路,向内庄大门快步走去。离家四月,带回了远方的见识与礼物,也带回了更广阔的视野与警惕。而家里,在他离开的日子里,已然经历了一场血与火的淬炼。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如同一声警钟,在他刚刚领略了帝国腹地繁华与复杂的归途终点,沉重地敲响。阿勒河谷的安宁,从来不是理所当然。未来的路,似乎比预想的还要莫测。

内庄的石墙在近处看,更显高大坚实,墙面上有几处新修补的痕迹,颜色略浅,但整体巍然不动。望楼上的护卫看到杨保禄,挥手致意,沉重的包铁木门缓缓打开。穿过门洞,庄内的景象让杨保禄稍感心安。井然有序的屋舍间,人们虽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战后特有的紧绷,但并无慌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味,是从临时充作伤兵营的谷仓方向传来的。

他径直走向庄园中心那座最大的石楼。书房在二楼,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纸张、墨汁、木头,还有父亲身上常带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与金属混合的冷冽气味。杨亮正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桌上摊开着几张地图和几卷写满字的纸,一盏油灯映亮了他略显疲惫却依然沉静的面容。他手里正摩挲着一块黝黑的、带着蜂窝状孔洞的石头——那是庄园火药坊用来测试新配方的凝灰岩,上面布满了细小的爆炸凹痕。

“回来了。”杨亮抬起头,目光在儿子身上迅速扫过,看到他完好无损,眼中的一丝细微担忧便化开了,只余下平和的审视。“听说你这一路,见闻不少。”

“父亲!”杨保禄快步上前,急切地问道,“家里……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南边来的……”

杨亮放下石头,指了指桌前的另一张椅子。“坐下说。弗里茨都跟你讲了吧?大致不差。”

杨保禄坐下,身体前倾:“讲了。可……为什么会是我们?咱们一向谨慎,贸易也守规矩,怎么会被三百多里外的流寇盯上?”

杨亮闻言,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淡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对世事常态的了然。“保禄,你走了这一趟,见了科隆的繁华,见了莱茵河上的规矩,是不是觉得,这世道总该讲点‘为什么’?讲点道理,或者至少,讲点‘利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庄内有序的景象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尚带伤痕的集市方向。“可对我们这样的‘新来者’,对这片山林河谷之外绝大多数人来说,‘盛京’是什么?可能是一个传闻中有点铁器、有点好酒、聚集了些商人、可能有点积蓄的‘新去处’。至于它讲不讲规矩,守不守‘道理’,谁在乎?”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儿子:“你觉得咱们在阿勒河两岸有点威名,林登霍夫家知道深浅,苏黎世的主教选择谈判。这没错。但这威名,这‘知道’,就像油灯的光,照得亮眼前几步,再远,就是一片模糊,或者干脆是黑暗。对那些在伦巴第战场上溃散、如同受伤野兽般在阿尔卑斯山南北流窜求生的兵痞、破落骑士、亡命徒来说,‘盛京’这个名字,和‘一头看起来挺肥、可能看守也不那么严的猎物’没什么区别。他们不需要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怎么经营,未来想做什么。他们只需要知道,这里可能有他们急需的粮食、武器、钱财,能让他们熬过下一个冬天,或者重新招兵买马。觉得有利可图,有机可乘,就扑上来了。这就是最根本的‘为什么’。”

杨保禄听着,旅途中所见所闻——科隆的弱肉强食,贸易路上的零星风险,贵族间赤裸的算计——与父亲此刻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渐渐重叠、印证。他之前隐约感受到的丛林法则,此刻被父亲用最直白的语言钉在了家园刚刚流血的伤口上。

“所以,”杨保禄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决心,“以后我们必须发展更强的武力!要有让更远的敌人都闻风丧胆,不敢起念头的力量!”

杨亮走回书桌后,没有立刻赞同,而是用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目光看着儿子。“你想大力发展武力,这念头没错。经过这次,你能更真切地理解‘武力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能自保,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这比你读一百本书都有用。这是给你,也是给将来要扛起这个家的子孙们,最血淋淋的一课。”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他思考难题时的习惯。“但是,保禄,我现在担心的,恰恰是你因为这一课,从此眼里只剩下刀剑和城墙,只想着‘更强、更硬、更多’。”

杨保禄一愣。

“武力就像火,”杨亮缓缓道,“没有它,你在黑夜里活不下去,随时会被野兽吞掉。可如果眼里只有火,只知添柴,不知控制,最终可能会烧光自己辛苦攒下的一切——烧掉工匠钻研技艺的耐心,烧掉孩子学习文字算数的时间,烧掉田地里精耕细作的收获,烧掉商人对这里‘公平稳定’的信心。这次我们赢了,靠的不只是墙和雷,更是庄丁平日的严格操练、工匠能稳定造出火药和铁甲、药坊能救治伤员、仓储有足够粮食支撑围困、甚至是你母亲她们连夜为守卫缝补加固的衣甲……是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才撑过了这一劫。”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属于父亲的忧虑与疲惫:“这其中如何把握平衡,让武力足以震慑外敌,又不至于吞噬掉我们立身的其他根本——比如技术、教育、公平的治理、还有那份让庄客和商人愿意留下的‘盼头’——是最难的事。我这些年,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也常常觉得自己只是在摸索,不知深浅。未来,这个家要交到你手上,这个‘度’,你能不能把握好?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这番话像一盆温度恰好的水,浇熄了杨保禄心头那簇因愤怒和危机感而燃起的、过于灼热的火苗,让他冷静下来,也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重量。他意识到,父亲不是在否定武力的必要,而是在告诉他,持家如同走钢丝,力量与智慧、防御与发展,需要一种动态的、极其精妙的平衡。

“父亲,我……我明白了。”杨保禄深吸一口气,诚实地说,“我现在知道光有武力不够,但如何平衡,我……我只能说,我会竭尽全力去学,去做。”

杨亮看着儿子眼中那未褪尽的年轻锐气与新生的审慎交织在一起,点了点头,那丝忧虑化为了更深沉的期待。“光有决心不够。要多看书。”他指了指身后那顶到天花板的厚重书架,以及书桌上几摞明显是手订的、封面磨损的厚册子。

“你爷爷生前,把他能想到的、他那个时代的管理经验、技术要点、甚至是一些历史事件的教训,都尽可能写下来了。我这些年,也陆陆续续加了不少东西进去,有咱们原来那个世界国家治理的一些思路反思,有失败和成功的教训,更多的是在这里,一点一滴试错、总结出来的东西。”他拿起桌上最上面一本手订册子,封面上是杨建国老人遒劲的字迹“治事琐记”,“这里面,可能有如何组织大规模垦荒才能效率最高,也可能有怎么跟第一个流民头领打交道才不出乱子。看起来琐碎,都是血汗换来的。”

“我知道,”杨亮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书上的经验,不自己摔过跤、流过血,很难真正体会其中三昧。我让你多看看,不是要你死记硬背,照搬条条。是让你知道,你和你将来要面对的困境,不是凭空出现的。前人的思考,哪怕只是碎片,也能在你茫然无措时,点一盏灯,告诉你这条路可能通向哪里,那个坑大概有多深。常看常新。遇到事情时翻一翻,或许就能少走些弯路,少付些代价。”

他将册子轻轻推过桌面。“未来的路还长,这个家,终究需要你来掌舵。外面的世界,你亲眼见过了,它的广阔和它的残酷。家里的担子,这次你也掂量到分量了。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这墙上的焦痕,也记住我们为什么不能只看着这些焦痕。”

杨保禄郑重地双手接过那本厚重的笔记,触手是粗糙的纸张和岁月磨砺的封皮,却感觉重逾千钧。这里面不只是墨迹,是祖父和父亲两代人在这个陌生时代,用智慧、汗水,甚至可能是鲜血,一点点刻下的生存轨迹与思考烙印。

“是,父亲。我会常看,常想。”他低声承诺,将笔记紧紧抱在胸前。书房里油灯的光晕摇曳,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布满书册的墙壁上,仿佛与那些沉默的纸张、与窗外刚刚经历战火洗礼却依旧挺立的家园,融为了一体。归家的震撼与父亲的教诲,共同构成了他漫长游历后,最深刻也最沉重的一课。前方的路,迷雾并未散去,但手中,似乎多了一副虽然沉重、却或许能指明些许方向的古老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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