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莱茵归舟与焦土码头(1 / 1)月满西楼42
科隆深秋的晨雾带着刺骨的寒意,渗过“银鲑鱼”酒馆厚实的木窗缝隙。杨保禄醒来,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码头喧嚣,心中盘算的已不再是探索与观察,而是一串串具体的名字和物件。
离家已逾四月,从夏末走到深秋,莱茵河的风物已然阅尽,胸中那份对广阔天地的激荡,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具体而温暖的思念——对父母身体康健的记挂,对妻子诺丽别温柔笑靥的期盼,对儿子定坤是否又长高、女儿溪云是否学会了新词的猜想,还有对弟弟、对庄园里那些如同家人般的伙伴们的惦念。是时候返程了。
启程前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采买礼物。这不仅是一种情感的寄托,也是这漫长游历的一份物质注脚,更是向家人展示“外面世界”的一个窗口。乔治的船队还要装载一批预订的科隆本地毛料和葡萄酒运往南边,他们尚有几天时间。
杨保禄将杨石锁、杨谷雨、杨定边和杨铁山召集到房中,将一小袋沉甸甸的钱币倒在桌上,里面主要是从庄园带出的法兰克银币,也有少量在科隆交易中获得的拜占庭金币,碰撞间发出令人安心的脆响。“这次出来,家里给咱们的用度宽裕,大家平日里在庄园花销也少,想必都攒了些体己。如今要回去了,都去市集上转转,给家里父母妻儿、亲近之人,挑些合心意又实用的礼物。钱若不够,我这里先垫上。”他顿了顿,想起科隆市集的鱼龙混杂,补充道,“石锁和铁山稳重,你俩一组;谷雨和定边一组,互相照应着点,去那些大些、招牌老的铺子,别贪便宜,也莫与人争执。”
四人脸上都露出雀跃又有些腼腆的笑容。在庄园,衣食无忧,但像这样拿着“私房钱”在帝国名城为家人精心挑选远方礼物,确是难得的体验。
接下来的两天,科隆大大小小的集市和专门店铺里,便多了这几个衣着干练、目光挑剔却又带着新奇神色的东方顾客。杨保禄自己则在乔治的陪同下,开始了他的采购。他目标明确:要选那些庄园无法生产、或难以获得,又能体现科隆乃至更遥远地域特色的东西。
首先是为母亲和诺丽别的礼物。庄园能织出结实耐用的麻布羊毛,也能染出鲜艳的靛蓝,但来自更遥远东方的轻软与华丽却是空白。他避开那些天价丝绸,在一位信誉卓着的犹太商人那里,挑选了几匹产自意大利卢卡的优质亚麻细布,质地柔软光滑,胜于庄园自产;又选了几条色彩明艳的佛兰德斯羊毛披肩,纹样繁复,带着异国情调。
最特别的,是一小匣子来自波罗的海沿岸的琥珀饰品——几枚镶嵌简单银托的琥珀戒指、一对水滴状的耳坠,还有一块内含完整蕨类植物枝叶、澄净透明的挂坠。琥珀温润的色泽和里面封存了千万年的生命痕迹,他想象着母亲和妻子一定会喜欢。他还特意买了一小瓶产自地中海沿岸的、用玫瑰和橄榄油萃合的珍贵香膏,这在满是烟火与劳作气息的庄园里,将是极其稀罕的玩意。
给父亲杨亮和弟弟杨定军的礼物,则侧重“信息”与“工具”。他在一个专卖书籍和抄本的摊位(经营者是一位与主教座堂学校有联系的抄写员)驻足良久,这里充斥着宗教典籍,但他仔细搜寻,终于找到几份对他胃口的:一份绘制在羊皮上的、相对详细的莱茵河中下游河道与主要城镇地图,虽然精度远不如父亲自绘的,但胜在标注了当前的领主、主教区、主要渡口和关税点,信息实用;另一份是夹杂在文法书中的、不知何人抄录的关于罗马水利工程(主要是引水渠和公共浴场)的残篇,拉丁文旁还有凌乱的日耳曼语注释,对醉心于工程技术的父亲和弟弟或许有启发。
他还买了几件制作精良的科隆本地铁匠打造的细木工工具——几把不同弧度的刨刀、一套精巧的雕刻凿,其钢口和处理虽未必超越盛京,但形制独特,或许能给家里的工匠带去新思路。
给孩子们和庄里年轻伙伴的礼物,则要兼顾趣味与新奇。他买了几个色彩鲜艳的弗兰德斯陶土烧制的哨子和小鸟造型的玩具;几副用野猪獠牙和银丝镶嵌的国际象棋(查理曼宫廷流行的游戏),棋盘格子用深色和浅色木材拼成;还有几把装饰着北欧风格繁复花纹、但并未开刃的短匕刀鞘,男孩们必定爱不释手。他甚至在一个售卖北方货物的摊位上,买下了一整张鞣制好的、毛色光亮顺滑的狐皮,想着回去可以给两个孩子的床榻增添暖意。
杨石锁他们回来时,也是大包小裹,脸上带着满足和些许心疼钱袋的表情。杨石锁给老家的亲人和庄里相熟的木匠老师傅买了厚实的呢料和一把据说能轻松剥皮解肉的法兰克猎刀;杨谷雨兴奋地展示着他给未婚妻买的琥珀珠串和一面价格不菲的威尼斯玻璃小镜;杨定边则用大部分积蓄买了一顶结实的皮帽和一双牛皮长靴给父亲,又给妹妹捎了条鲜亮的头巾;沉默的杨铁山买的最实用:一大块给家里修补屋顶的防水油毡,以及几包科隆特有的、味道浓烈的熏鱼,说是让乡亲们都尝尝莱茵河下游的滋味。
乔治看着这群年轻人精打细算又满载而归的样子,不禁莞尔。他也顺便处理了自己的采购,主要是庄园点名需要、而科隆品质更好或价格更优的物资:一批上好的弗兰德斯镐头、斧刃用钢(作为原料),大量的硫磺和硝石(火药坊的命脉),几大桶优质的葡萄醋,以及一些庄园果园没有的果树苗和珍贵香料种子,都用防潮的油布仔细包裹。
礼物和货物备齐,离别的时刻终于到来。这是一个灰蒙蒙的早晨,莱茵河上雾气弥漫。码头上,“莱茵鸻”号和另外几条货船已装得满满当当。与北上时不同,回程的船吃水更深,航行会更慢,但也更让人感到踏实——每向南方前行一里,便离家更近一分。
杨保禄最后看了一眼科隆那标志性的罗马城墙和教堂尖顶。这座庞大、喧嚣、深不可测的城市,给予他的远不止是视觉的震撼。他见识了贸易网络的庞大与精细,感受到了权力与利益的复杂交织,也亲身体验了在陌生环境中周旋的紧张与收获。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那幅关于法兰克帝国、关于这个时代的图景,从阿勒河谷的单一视角,拓展到了莱茵河上下游的广阔维度,变得立体而清晰。他摸了摸怀中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和给家人的礼物清单,心中充满了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收获的归意。
“解缆,升帆!”乔治洪亮的声音响起。
船工们用力撑开码头。船帆在潮湿的微风中被努力拉起,鼓胀得不甚饱满。满载的船只缓缓调头,顺着莱茵河灰绿色的水流,开始向南,向着阿尔卑斯山的方向,逆流而上。旅程的下一段,是归途。船头劈开略显滞重的河水,杨保禄站在船尾,科隆的轮廓在雾霭中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河道转弯处。前方,是漫长的逆水行舟,是熟悉的、却又因这次远行而可能感觉有些不同的莱茵河风光。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腥味的清冷空气,转身走向船舱,那里有他的伙伴,有他精心挑选的礼物,还有一颗已经飞向阿勒河谷山谷的、思乡的心。
归程的莱茵河,与来时似乎是同一条河,却又处处不同。最大的不同在于心境与时节。北上时是探索未知的兴奋与警惕,顺流而下;如今是归心似箭的踏实与些许疲惫,逆水行舟。季节也从夏末的余热彻底转入了深秋的萧瑟。两岸的葡萄园早已采收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藤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排列成沉默的阵型。风从北方来,带着黑林山方向的寒意,吹在脸上已有刀割之感。莱茵河的水色也变得更加沉郁,流速似乎也因承载了更多落叶和深秋的雨水而显得滞重。
如乔治所言,回程的生意确实变成了“赶路为主,交易为辅”的模式。船队满载着从科隆采购的货物,除了部分需要在沿途大站交割的,其余都是运往上游自家地盘或预订客户的。在诸如美因茨、沃尔姆斯等大城附近的码头,船队会做短暂停留。乔治上岸去处理一些固定的买卖,多是按照既有契约交付毛料、收取部分货款,或者补充些沿河各地特产的白蜡(用于蜡烛)、兽脂等货物。
这些交易往往程式化,价格在商人们之间已有默契,少有激烈的讨价还价。杨保禄有时跟着下船活动腿脚,更多时候则留在船上,看着码头上同样匆匆忙忙、被寒意催促着的其他商旅。繁荣依旧,但空气中少了那份盛夏时节的张扬活力,多了一种为过冬储备、抓紧最后交易时节的紧迫感。杨保禄对此并不失望,他的心思早已飞回了阿勒河谷,这些沿途的补给式贸易,在他眼中不过是归家路上一段段必要的停顿。
航行也变得比南下时艰难。逆流加上西北风时常不利,船帆不能完全倚仗,船工们不得不更频繁地使用长篙和纤绳。遇到水流特别湍急的河段,所有能搭把手的人,包括杨保禄和他的四个伙伴,都得下船帮忙拉纤。冰冷的河水浸湿靴子和裤脚,沉重的纤绳勒进肩膀,粗粝的河滩碎石磨着脚底,这种身体力行的艰辛,让他对“行商”二字的理解,从单纯的货殖计算,落到了更实在的汗水与气力上。夜晚停泊时,他们挤在船舱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河水拍打船帮的声音,彼此分享着给家人买的礼物,谈论着庄园里这个时节该收的最后一批根茎作物,或者猜测着家里又添了几头冬羔。思乡的情绪,在日复一日的航行和身体的疲惫中,发酵得愈发浓烈。
深秋的河景也带着肃杀。树叶落尽,山林显露出嶙峋的骨架。偶尔能看到岸上某处领主的小城堡或了望塔,在黄昏的天光下燃起灯火,那光芒在荒野中显得孤零零的,似乎也在抵御着即将到来的严冬与可能的不安。他们甚至远远看到过两次顺流而下的船只,船型类似北方长船但有所改装,速度很快,看到乔治这支满载的船队也并未靠近,只是迅速消失在河道拐弯处。老舵手瞥了一眼,嘟囔一句“赶着在河封前捞最后一笔的零散鬣狗”,众人也就提高了警惕,但并未发生冲突。这提醒着他们,即便在查理曼力图控制的莱茵河主干道上,秩序也并非铁板一块。
时间在日升月落、撑篙拉纤、短暂停靠中流逝。乔治归家心切,除了必要的补给和交割,几乎不做多余停留。船队像一群识途的老马,沿着熟悉的河道奋力向南、再向南。当两岸山势开始逐渐隆起,空气变得愈发清冽,熟悉的阿勒河口支流的风景隐约重现时,船上所有人的情绪都明显高涨起来。就连一向沉稳的乔治,也频频站到船头张望,计算着行程。
离开科隆约莫一个月后,一个寒冷的、天空铅云低垂的下午,领航的船工兴奋地喊了一声:“前面就是河口了!转过那个山嘴就能看到咱们的码头!”
杨保禄和杨石锁等人全都涌到船头,翘首以盼。离家四个月,闯过科隆那样的龙潭虎穴,历经长途跋涉,此刻家园在望,那种激动难以言喻。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靠岸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见父母妻儿,把那些精心挑选的礼物一样样拿出来……
船只缓缓驶过最后的河湾,那片熟悉的、由他们参与规划建设的河口集市和更上游的自家小码头,终于映入眼帘。
然而,预想中安宁繁忙的景象并未出现。
首先引起杨保禄注意的,是码头和集市区域的异常“整洁”与“空旷”。往日里,这个时节正是为过冬储备、交易旺季的尾巴,码头上应该堆满货物,集市里人来人往。可现在,目力所及的泊位大部分空着,只有寥寥几艘小船系在岸边。集市那些固定的石头仓库和摊位区域,人影稀疏得可怜,许多摊位干脆空着,用草席或木板遮盖起来。一种不祥的寂静笼罩在原本应该热闹的河滩上空。
紧接着,他的目光被河岸和更远处集市外围的新增物事牢牢抓住。在码头登陆点的缓坡上,以及集市朝向开阔地的那一侧,明显多出了好几道新鲜的、由泥土和砍伐下来的树干混杂垒砌的矮墙和胸墙,构成了简单的防御工事。一些地方还能看到挖掘壕沟留下的土堆痕迹。这些工事粗糙但实用,绝非平日所有。
更让他心脏骤缩的,是清晰的战斗痕迹。离码头最近的一段木石混合的矮墙,大约有十几步的长度,呈现出焦黑的颜色,显然遭受过火攻,部分木头已经炭化碎裂。旁边一处原本用于了望的简易木塔,如今只剩下半截歪斜的柱子,顶端有被重物砸毁的迹象。在码头通往集市的碎石路面上,他依稀看到几处颜色深暗、难以清洗的污渍——那是血渗入石缝后留下的印记。就连他们杨家自用的小码头栈桥,也有几块木板是新近修补的,颜色与周围老旧的木板截然不同。
所有这一切——异常的冷清、仓促建立的防御工事、焦黑的墙壁、破损的设施、还有那些刺眼的污渍——都指向一个明确无误的事实:这里不久之前,经历过一场规模不小的武装冲突。
“老天爷……”乔治也看到了,脸上的归家喜悦瞬间冻结,化为震惊与忧虑,“这是……遭了强盗?还是……”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担忧和杨保禄一模一样。林登霍夫领地的遭遇,难道在自己家门口重演了?
杨保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盖过了深秋河风的冰冷。他离家时,盛京一片祥和,集市日益繁荣,父亲和兄长正规划着引水渠和新的谷仓。仅仅四个月,怎么会变成这样?敌人是谁?规模多大?家里……家里人怎么样了?父亲、母亲、兄长、诺丽别、孩子们……还有庄子里那些朝夕相处的伙伴们!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船还在缓缓靠向码头,他已经能看到码头上零星几个身影,都穿着庄园护卫的服饰,手持武器,警惕地望向河面。他们的姿态,是标准的戒备姿态,而非迎接。
“石锁!”杨保禄声音紧绷,但极力保持清晰,“让大家准备好,但别亮兵器。情况不明,先靠岸问清楚!”
“是!”杨石锁等人也早已收起归家的笑容,神情肃穆,手不自觉地按向了随身武器的位置。
“乔治叔叔,”杨保禄转向脸色凝重的老商人,“靠岸后,你和船队先别卸货,等我消息。万一……万一有变,你们立刻顺流退到安全距离。”
乔治沉重地点了点头,示意船工小心操舵。
船只一点点靠近那片熟悉又陌生的码头。焦木的气味混合着深秋河滩的泥腥,隐隐飘来。岸上护卫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杨保禄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疲惫而警惕的神色,以及身上皮甲沾染的尘土污迹。家园就在眼前,却笼罩在一层战火刚熄的阴影与未知的焦虑之中。漫长的旅程,竟在最后一刻,以这样一种令人揪心悬胆的方式,即将画上句号。他的目光焦急地扫过码头,试图寻找熟悉的面孔,寻找能告诉他一切安好的迹象,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搏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