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37章 明斯特广场上的尘埃与荣光(1 / 1)月满西楼42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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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茵河越往北,河面便愈发开阔。离开林登霍夫领地后,两岸的景色逐渐从丘陵与零散田垄,过渡为更平缓的冲积平原。风也少了阿尔卑斯山麓的清冽,多了几分泥腥与水汽。这一路,杨保禄都让杨石锁他们保持着警觉,但比来时更多了一份沉稳——林登霍夫镇的遭遇,让他对这个时代“规矩”的理解,从父亲的讲述和书页间,沉甸甸地落到了现实的土地上。

船只航行数日后,一日清晨,站在船头的乔治指向西北方向逐渐清晰的灰影:“看,那就是巴塞尔。莱茵河上游的第一座大城市,也是咱们南来北往,绕不开的十字路口。”

随着船队驶近,巴塞尔的轮廓在晨雾中缓缓显现。首先映入杨保禄眼帘的,是横跨在宽阔河面上的那座令人惊叹的木石结构桥梁。它并非他想象中的简陋浮桥,而是拥有多个桥墩和坚固桥面的真正建筑,桥上行人车马往来如织,如同一条永不疲倦的动脉,连接着莱茵河左右两岸。

“这桥……真是了不起的工程。”杨保禄忍不住感叹。

乔治捋了捋胡子,带着一丝见过世面的自得:“那是自然。罗马人当年就看中了这里,把军营扎在河湾高地上。这桥虽不是罗马原物,但也是在前人的根基上建的。没了它,从意大利翻越阿尔卑斯山来的货物,从法兰克腹地南下的商队,可就全堵在这儿了。”

船只并未直接靠向最繁忙的主码头,而是在乔治的指挥下,驶向一片相对规整的泊位。这里的码头以厚重的条石砌边,远比林登霍夫镇的简陋木码头气派,虽然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鱼腥、货物和人群的混杂气味,但地面相对整洁,有专门的力夫行头在调度装卸。更让杨保禄注意的是,码头上不仅有普通的商船,还能看到几艘船身涂着特殊徽记、有武装护卫的船只,那或许是某个主教或大贵族的财产。

“走吧,保禄,带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城市’。”乔治跳下船,熟门熟路地跟几个看似税吏的人打了招呼,塞过去几个小钱,对方便挥挥手放行了。杨石锁四人依旧全副武装,沉默地护卫在杨保禄身后,他们精良的装备和冷峻的气质,在码头上引来不少侧目,但这里的人似乎见多了奇装异服的远方来客,只是多看几眼,并未如林登霍夫镇的村民那般惊恐。

穿过码头区,便进入了巴塞尔的城市街区。脚下的路不再是泥土,而是铺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街道两旁挤满了三层甚至四层的木石结构房屋,底层大多是敞开的店铺或作坊,铁匠铺的叮当声、皮匠铺的鞣料气味、面包房的麦香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人流比苏黎世更加稠密,服饰也更多样,有穿着粗糙麻衣的苦力,有身着体面长袍的商人,也能看到匆匆走过的黑袍修士,甚至偶尔还有一两个衣着华贵、佩戴纹章的骑士在随从簇拥下经过。

“感觉如何?是不是比苏黎世那个被主教抽干了血的地方热闹多了?”乔治压低声音笑道。

杨保禄点点头,目光却被远处一座巍峨的建筑所吸引。那是一座建在河畔高地上的宏伟教堂,拥有醒目的双塔,墙体用的是泛红的砂岩,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厚重而威严的质感。即使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其规模的庞大,绝非林登霍夫城堡旁那个小礼拜堂可比,甚至比苏黎世那座尚未完工的主教堂更显古老沧桑。

“那就是巴塞尔的主教座堂,”乔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听这里的教士说,它的历史能追溯到查理曼大帝的时代。看见教堂周围那片开阔的广场了吗?那是明斯特广场,主教和教士们的宅邸就在那边,皇家的仪仗队来了也在那里游行。”

他们一路前行,乔治不时停下,与相熟的店铺老板或行会负责人寒暄。在一家较大的杂货商行里,老板一眼就认出了乔治,热情地迎上来:“乔治!你可算来了!上次那种‘赛里斯’烈酒还有没有?斯特拉斯堡来的那位爵爷尝过后念念不忘,价钱好说!”在另一家铁器行,掌柜的则对乔治带来的几柄“盛京”精钢匕首爱不释手,反复摩挲着那光滑均匀的刃面:“这钢口,这韧性……啧,要不是价钱实在,我都想自己留着不卖了。”

杨保禄默默听着,心中了然。父亲和庄园工匠们的心血,正通过乔治的商船,悄然改变着远方城市里一些人的品味和需求。这种改变细微而具体,不似武力那般震撼,却如滴水穿石。

中午,乔治带着他们来到一家靠近主教座堂的旅店用餐。旅店大厅里,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在高声谈论着帝国东境的战事,以及查理曼皇帝新颁布的某项法令。角落里,一个文书员打扮的人正用羽毛笔飞快地记录着什么。这里的信息流动,显然比封闭的林登霍夫领地要快上许多。

吃饭间隙,杨保禄向乔治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乔治叔叔,我看这巴塞尔,主教的力量似乎非常强大。但城里好像又不完全由主教说了算?”

乔治啃着一块烤肋排,含糊地答道:“你看得准。巴塞尔是主教座堂所在,主教自然是头顶上的天。听说现在的海多主教,可是在查理曼皇帝面前都能说得上话的人物,几年前还被派往君士坦丁堡办过大差事。但是呢,”他擦擦嘴,声音压得更低,“这城里还有从罗马时代传下来的市民家族,有来自各地的商人行会,谁都想多占点好处。主教要钱修大教堂、维持排场,商人要赚钱、要通行便利,市民想要更多的自治权……乱着呢。不过,也正是这么乱,才有空子钻,有机会赚。”

“那……像我们‘盛京’的东西在这里贩卖,主教府那边会不会有什么说法?”杨保禄问出了更关心的问题。

乔治嘿嘿一笑:“暂时没有。咱们卖的是货,不是‘道理’。主教老爷的宴会上,说不定正用着咱们的玻璃杯喝咱们的烈酒呢。只要不动摇教会的权威,不触犯明显的禁令,金银货殖,他们乐见其成。甚至……”他凑近了些,“我正打算通过关系,给主教府的管事送一份特别的‘样品’,若是能被主教大人看上,那才是打开了真正的宝库大门。”

杨保禄若有所思。巴塞尔呈现出的,是一种复杂而多层的活力。它有着源自罗马的深厚根基与宏大规模,有着直接连通帝国权力核心的教会力量,也有着野蛮生长、追逐利益的商业血脉。这里的一切都比阿勒河谷规模更大,规则更隐晦,风险也可能更高。

吃完饭,乔治要去处理一批紧俏货物的交割,让杨保禄自己逛逛,但叮嘱他务必在天黑前回到旅店。杨保禄便带着杨石锁等人,朝着主教座堂的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那座红色砂岩的宏伟建筑,周围的街巷就越显整洁肃穆。他们最终停在明斯特广场的边缘,仰望着这座庞然大物。教堂的基石厚重,仿佛与山岩融为一体,高耸的双塔沉默地指向天空。广场上,几个教士正低声交谈着走过,他们的黑袍与周围商人、市民的彩色衣着形成鲜明对比。

“少爷,这地方……感觉不一样。”一向沉默的杨铁山忽然低声说道。

“是不一样。”杨保禄点点头。这里没有林登霍夫城堡的穷蹙与危机感,也没有苏黎世那种被单一权威紧紧笼罩的压抑。巴塞尔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河,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暗流汹涌,充满了古老的力量、信仰的权威和财富的躁动。它既承载着罗马帝国和查理曼大帝的遥远回响,也躁动着当下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欲望与较量。

父亲让他出来“见世面”,这巴塞尔,无疑是一本极其厚重且复杂的书。他摸了摸怀中那本已记录了不少见闻的笔记,觉得接下来的旅程,或许会比预想的更加曲折,但也必定更加精彩。

站在明斯特广场边缘,仰望着那座沉默而庞然的红色砂岩教堂,杨保禄心中那份因城市规模而生出的触动,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具时间纵深的好奇。他转向身边的乔治,问道:“乔治叔叔,你行走莱茵河这么多年,像巴塞尔这样的地方,变化大吗?我是指……更久以前。”

乔治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教堂那历经风雨侵蚀的墙体和广场上熙攘的人群,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回到了过去的时光。他抹了把脸,示意杨保禄在广场边一块供人歇息的条石上坐下。

“变化?”乔治咂摸着这个词,缓缓开口,“要说变化,那可太大了。保禄,你父亲第一次跟我来巴塞尔,那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虚点着周围的建筑和街道:“那时候,这座教堂虽然也在,但远没有现在看起来这么……齐整。外墙很多地方石料风化剥落,广场也坑坑洼洼,长满杂草,常有野狗和乞丐聚在这里。那横跨莱茵河的大桥,有几处桥墩被春季的浮冰撞坏了,修修补补,摇摇晃晃,过桥都得提心吊胆,收的过桥费却一分不少,全进了当时某个守桥军官的私人腰包。”

他的描述勾勒出一幅比现在衰败、混乱得多的图景。“城里就更不用说了。街道晚上几乎没人敢走,水贼、逃兵、还有活不下去的流民,谁知道阴影里藏着什么。市场也小,商人不多,带来的货物也少。很多房子空着,塌了也没人管,到处是罗马人留下的旧石头,被当地人撬走去垒自家的猪圈。那时候,从这里北上,莱茵河好些地段,河匪比鱼还多。”

“怎么会这样?”杨保禄想象着那副场景,与眼前这略显拥挤却秩序尚存的街市对比鲜明。

“为什么?”乔治叹了口气,“因为乱啊。我年轻那会儿,也就是你父亲他们刚……刚在阿勒河谷落脚那阵子,老国王丕平刚去世不久,查理……嗯,就是现在的查理曼皇帝陛下,那时候还年轻,正和他兄弟卡洛曼忙着划分地盘,较着劲呢。伦巴第人在南边虎视眈眈,萨克森人在东边年年袭扰,阿基坦那边也不安稳。国王的权威,出了巴黎和亚琛周围,到我们这莱茵河上游,还能剩多少?各地的公爵、伯爵,甚至有些主教,都跟土皇帝差不多,只顾着自己碗里的肉,哪管治下是路不拾遗还是盗匪横行。收税倒是积极,修桥铺路?维持治安?那是要花钱花力气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时间线:“大概是……你们在河谷里造出第一炉好铁,开始跟外人打交道的前后几年吧,变化开始明显了。查理曼皇帝收拾了他兄弟,压服了伦巴第,把伦巴第的铁王冠戴在了自己头上,声威大震。然后,他就把目光牢牢盯住了东边的萨克森。”

乔治的语气变得复杂,既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那是一场漫长又残酷的战争,打了许多年,直到现在也没完全消停。但战争,有时候也能带来别的东西。为了支撑大军东进,需要稳定的后方和通畅的补给线。莱茵河,就成了皇帝眼中的‘御道’。”

“你看这桥,”他指着远方桥梁的方向,“大概是十年前,皇帝下令,由巴塞尔主教出面募集资金并主持,彻底重修了莱茵河桥,桥墩用上了更坚固的石料,派了士兵驻守,明文规定了过桥税费的用途和额度,虽然贪墨少不了,但至少桥是安全稳固的了。沿着莱茵河主要航道,皇帝和各地主教合作,清理了不少水贼巢穴,设立了更多的巡逻哨所和皇家关卡。虽然过关要交钱、受盘查,但对正经商人来说,这钱买来一段平安水路,算下来是划算的。”

他的手指划过眼前的广场和街道:“城里的变化也是跟着来的。皇帝需要展示权威和信仰的力量,像巴塞尔这样的主教城市,自然要修缮教堂,整顿市容。主教海多大人,是个有能力和野心的人,他借着皇帝的东风,不但加固了教堂,还在周围盖起了新的教士住宅和学校。商人嘛,最是灵敏。路安全了,关卡虽然讨厌但至少规矩明确,生意就能做更远。你看现在这市场里的货物,意大利的毛料、佛兰德斯的呢绒、东方的香料、波罗的海的琥珀……种类可比二十年前多多了。人一多,钱一多,房子有人修,铺子有人开,城市看起来,自然就像个样子了。”

杨保禄静静地听着,父亲和祖父偶尔提及的“外面的大事”,此刻在乔治的口中,与脚下这座城市的一砖一瓦、一桥一路联系了起来。查理曼的扩张战争,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塑了千里之外一条河流与一座城市的生计。

“那……乔治叔叔,除了打仗和修路,皇帝还做了别的吗?我听说,他好像很看重学问和律法?”杨保禄想起藏书楼里某些手抄本上零星的记载。

乔治点点头,露出一种“你小子还知道这个”的表情:“没错。皇帝身边聚集了不少有学问的教士和学者,从意大利,甚至是从英格兰请来的。他要求各地的修道院和主教座堂学校,要教授正确的拉丁文,抄写和保存古籍。巴塞尔这里,主教座堂附属的学校,这几年听说也请了有学问的教士来讲课。还有法律,皇帝颁布了很多法令,试图统一各地的习惯法。不过……”他压低了声音,“法令是法令,到了下面,尤其是我们这些边境和山区,还是老习惯和领主的拳头管用。当然,在巴塞尔城里,主教的法庭和依据王室法令行事的官员,说话分量是越来越重了。”

他望着广场上几个正捧着泥板或羊皮纸匆匆走过的文书模样的人,补充道:“这些东西,对普通百姓和行商来说,感觉可能不那么直接。但你能感觉到,一种……一种新的秩序在慢慢渗进来。虽然它可能伴随着更重的税,更严的管束,但对想过安稳日子、做稳定买卖的人来说,未必全是坏事。”

杨保禄陷入了沉思。乔治的描述,为他拼凑出了一幅更广阔的图景:东方,查理曼的大军正与信仰异教的萨克森人进行着漫长而血腥的拉锯,强迫改信与血腥镇压交替上演;南方,伦巴第的王冠已落入查理曼之手,阿尔卑斯山南北的通道被强力整合;北方,斯堪的纳维亚的龙首船正开始更频繁地试探着西欧海岸,而查理曼的舰队和沿岸防御也在加强;遥远的君士坦丁堡,东罗马的皇帝们想必正以复杂的心情注视着西方这位迅速崛起的、自称继承罗马衣钵的蛮族之王。

所有这些宏大叙事的风,最终都化作了莱茵河上的涟漪,影响着巴塞尔桥梁的坚固、市场货物的多寡、甚至旅店中人们谈论的话题。而他的家族,他们的“盛京”,正是在这样一个帝国崛起、秩序与混乱交织、旧势力退潮与新权威扩张的时代缝隙中,悄然生根发芽。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杨保禄缓缓说道。明白父亲为何始终对查理曼的动向保持高度关注,明白为何盛京必须拥有足以自保并让人忌惮的力量,也明白自己这趟远行,所见将不仅是地理上的风景,更是这波澜壮阔时代的一个个切片。

乔治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明白就好。这世道在变,有时候变得快,有时候变得慢。咱们做商人的,得像水一样,顺着河道走,但也得知道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有暗礁。你们杨家……嗯,你父亲比我看得更远。走吧,太阳偏西了,带你去尝尝巴塞尔码头区最有名的烟熏鳗鱼,顺便听听那些南来北往的船夫,又能编出什么关于‘山中赛里斯’的新故事。”

杨保禄笑了笑,最后看了一眼沐浴在午后偏斜光线下的主教座堂。那红色的砂岩,既承载着罗马遥远的余晖,也映照着查理曼时代崭新的荣光,更见证了无数像乔治、像他自己这样,在历史的尘埃与浪潮中努力前行的小人物的足迹。他转身跟上乔治,心中那份对远方的好奇,变得更加具体而深沉。前方,科隆的灯火和更庞大的帝国身影,正等待着他去亲眼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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