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城堡内的休憩与现实的回响(1 / 1)月满西楼42
穿过那扇饱经摧残、门板上还嵌着几支断箭的城门,浓烈的烟火气、血腥味和一种人群密集处特有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取代了河滩上相对清冷的空气。林登霍夫镇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狭窄和混乱。碎石铺就的主街两侧是挤挤挨挨的木架泥墙房屋,不少屋顶的茅草有烧焦的痕迹,窗户用木板胡乱钉死。街道上到处是匆忙搬运伤员、提水灭火或仅仅是惊魂未定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的镇民和士兵。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此刻看到伯爵一行人归来,尤其是看到被押解着的华服俘虏乌尔里希时,麻木的脸上才焕发出一种混合着仇恨、快意和终于松一口气的复杂神情。
城堡坐落在城镇最高处的石质基岩上,与城镇本身由一道内墙隔开。内墙同样低矮,但用的是更坚实的石块。通往城堡的石阶陡峭,两侧有简陋的箭塔。城堡本身并不宏伟,主堡是一座敦实的方形石塔楼,旁边附着一些低矮的附属建筑,围出一个很小的内庭。一切都显得实用而局促,远不及盛京规划中的外城城墙那般齐整厚实,更透着一股常年拮据、勉强维持的衰败气息。随处可见修补的痕迹和风雨侵蚀的霉斑。
赫尔曼伯爵显然已疲惫至极,但进入城堡内庭后,他还是强打精神,唤来一名看起来像是管家的瘦高老者,低声吩咐了几句。老者匆匆而去,很快,几个仆妇端来了掺了少量蜂蜜的温水和粗糙但干净的面包。这在这种时候已是最高的款待。
“请随意用一些,杨保禄,还有各位勇士。”伯爵的声音沙哑,他率先拿起一块面包,用力咀嚼,仿佛要借此压下身体的颤抖和劫后余生的虚脱。“城堡里最好的房间……恐怕也配不上你们的功绩,但至少能挡风避雨,让你们清洗一下,处理伤口。艾图尔,”他看向侄子,“带这几位勇士去西侧塔楼那两间空房,把我的那套备用干净亚麻衣袍找出来给杨保禄,再找些合身的衣物给其他几位。需要热水、干净布条和伤药,尽管吩咐玛尔塔。”
艾图尔郑重地点头,对杨保禄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比在河滩时更加恭敬。杨保禄没有推辞,道谢后,示意杨石锁四人先去安顿。他知道,伯爵特意将他留下,是有话要说。
果然,待其他人离开,只剩下伯爵、杨保禄和两名始终沉默站在角落的持戟亲卫时,伯爵示意杨保禄在壁炉旁一张简陋的木凳上坐下,自己也重重地坐进主位那张磨损严重的高背椅。壁炉里只有微弱的余烬,初春的寒意从石墙缝隙里丝丝渗入。
短暂的沉默后,赫尔曼伯爵的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缓缓开口,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疲惫与苦涩:“你一定在想,乌尔里希·冯·菲尔斯滕贝格,他哪里来的胆子,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攻击一位帝国伯爵的领地,甚至雇佣那些北方来的豺狼。”
杨保禄点点头,这正是他最大的疑问。按照他从乔治叔叔和父亲那里了解到的法兰克贵族间的规则,这种直接攻击同级领主的行为,即使私下里龌龊不断,表面上也需顾忌国王权威和贵族间的潜在反应。
伯爵发出一声短促而干涩的笑,充满了自嘲:“胆子?不,年轻人,这不是胆子。这是计算,是看到肥肉就在眼前,而守护肥肉的猎犬已经老迈、爪牙脱落的计算。”他转过头,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看着杨保禄,“我的儿子,瓦尔特……他两年前追随国王陛下征讨伦巴第人,再也没能回来。跟他一起去的,还有我领地上一半以上的骑士,以及最忠诚、最能打的一批老兵。”
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情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上的一道旧剑痕。“瓦尔特像我年轻时一样,能打仗,也喜欢打仗。有他在,有那些骑士在,菲尔斯滕贝格家只敢在边界偷偷摸摸,像地里的老鼠。可现在……”他摊开手,做了一个一无所有的手势,“老鼠发现猫不见了,甚至猫窝都破旧了,它当然要跳出来,试试能不能把窝据为己有。就这么简单。”
杨保禄静静地听着。伯爵的描述直白而残酷,剥去了所有关于荣誉、世仇的华丽外衣,只剩下最赤裸的实力对比和利益掠夺。这与父亲杨亮分析外部形势时的语气何其相似。
“难道……国王陛下,或者附近的领主,不会干涉吗?”杨保禄问出了自己逻辑上的困惑,“攻击一位伯爵,毕竟……”
“国王?”伯爵摇摇头,嘴角的弧度更加苦涩,“陛下的目光在罗马,在萨克森,在如何让他的帝国变得像古老的罗马一样伟大。我们这些边境上的小伯爵,只要按时缴纳贡赋,不明着背叛,谁强谁弱,谁吞并了谁,只要最终胜利者向他宣誓效忠、奉上足够的礼物,陛下多半只会‘追认’既成事实。至于其他领主?”他看了一眼窗外,“他们只会观望。如果我赢了,他们会送来虚伪的祝贺;如果乌尔里希赢了,他们会很快忘记林登霍夫家族,转而琢磨如何与新的菲尔斯滕贝格伯爵打交道,或者……盘算自己是不是也能从这场变故里分一杯羹。这就是我们这里的规矩,年轻人。比谁的拳头硬,比谁的刀子快,比谁在倒下之前,能抢到更多肥沃的土地和听话的农奴。道理?那是教士们在教堂里讲给羔羊听的东西。”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杨保禄心头,却也让许多之前模糊的认知变得清晰起来。他想起庄园早年频繁遭遇的小股海盗袭扰,想起苏黎世主教格里高利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试探,想起父亲和祖父为何要不计成本地打造坚固的城墙、训练精悍的护卫、研发威力惊人的火器,甚至不惜冒险主动出击打击潜在的威胁。
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生存。在这片遵循着最原始丛林法则的土地上,展现肌肉不是为了耀武扬威,而是为了划出一条清晰的、不可逾越的界线,告诉所有潜在的“老鼠”和“豺狼”:这里有一头更凶悍、爪牙更锋利的“猛兽”,觊觎这里的代价,你们付不起。
林登霍夫伯爵失去了他的“爪牙”,所以遭到了攻击。而盛京,正是因为一直保持着令人畏惧的“爪牙”,才赢得了相对安稳的发展时间,甚至让格里高利那样的人物,也不得不采用谈判而非强压的方式。
“我……有些明白了,伯爵大人。”杨保禄缓缓说道,语气里多了一份之前没有的沉重,“感谢您的坦诚。”
赫尔曼伯爵看着他年轻而沉思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或许还有一丝遗憾。“你的父亲,杨亮先生,是个非常……有智慧的人。他看得比我们都远,也做得比我们都扎实。”他话锋一转,语气真诚了许多,“我的玛蒂尔达……她在你们那里,承蒙照顾了。我知道她的身体和心情都好了很多。这比今天你救下这座城镇,更让我这个父亲……感激不尽。”提到女儿,老伯爵坚硬的眼神终于流露出属于父亲的柔软和歉疚。
“玛蒂尔达小姐很好,她很好学,也很安静。”杨保禄答道,这是实情。
伯爵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住了,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休息吧,年轻人。你们今天所做的一切,林登霍夫家族不会忘记。在这里,你们是绝对安全的。至于乌尔里希和他的赎金……”他眼中重新闪过属于领主的冷光,“那是我们两家之间的事了。你们已经做得够多了。”
杨保禄起身行礼告退。走出气氛沉重的大厅,沿着冰冷石阶走向暂时安置的西侧塔楼时,城堡外城镇里隐约传来的哭声、伤员的呻吟和士兵粗哑的号令声,与壁炉旁老伯爵那番直白到残酷的“规矩”阐述交织在一起,在他脑中回荡。
他推开分配给自己的那间狭小但还算干净的石室木门,看到杨石锁他们已经简单擦洗过,正在互相检查皮甲上的破损和轻微的划伤。窗外,暮色渐浓,将残破的城镇和远方寂静的河滩笼罩在一片灰蓝之中。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和其后的谈话,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认知这个时代真实运行规则的又一扇门。门后的景象并不美好,甚至有些令人窒息,但却无比真实。他摸了摸腰间,短剑还在,怀里的望远镜和剩余的火雷硬物硌着胸口。这些,还有身边这些忠诚可靠的兄弟,以及远方那座日益坚固的盛京,就是他和他家族在这片“丛林”中安身立命的“爪牙”与“篱墙”。
路还很长,而他对远方的探索,在尚未真正抵达预定的目的地时,就已经获得了远超预期的一份沉重“见识”。
战斗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被碾碎的平静。杨保禄在林登霍夫城堡略显阴冷的石室中休息了一夜,次日清晨,当第一缕惨淡的天光透过狭窄的窗孔射入时,城镇白日里的真实创痕便毫无遮掩地铺陈开来。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烟灰、血腥和一种人群聚集处特有的陈腐气味,但比昨日多了生火做饭的微弱烟气和煮沸草药带来的苦涩清香。杨保禄沿着内墙走了一圈,从高处俯瞰整个镇子。低矮的木石围墙多处破损,尤其是正门附近,焦黑的木栅栏和坍塌的土石堆还没来得及清理,只用一些临时找来的门板、破车和荆棘勉强堵塞着缺口。镇内狭窄的街道上,人们像忙碌而沉默的蚂蚁。男人大多在修补房屋——用新的木板替换被烧毁的窗框和门扇,将漏雨的茅草屋顶重新捆扎,或者清理碎石瓦砾。女人和半大的孩子则集中在几处公用水井旁,奋力汲水,洗涤染血的衣物和绷带,或者在露天支起的简易灶台前,熬煮着稀薄的、夹杂着野菜和零星碎肉的汤羹。
最大的动静来自镇子边缘靠近河滩的空地。那里临时搭建了几个简陋的窝棚,呻吟和压抑的哭泣声不时传来。那是收治重伤员的地方,仅有的一个兼任理发匠的外科医生和几个略懂草药的老妇人穿梭其间,忙碌不堪。而另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则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具用粗麻布覆盖的尸体,有守军,也有未来得及逃走的镇民。一名面容枯槁的修士正在为他们做简短的祈祷,几个妇人跪在一旁,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死亡的气息并不浓烈,却被早春的寒意凝固成一种沉重的底色。
城墙根下,幸存的士兵们——人数远比杨保禄预想的要少,不过七八十人,且大多带伤,面容憔悴——正在军官的呵斥下有气无力地整顿武器,修复破损的皮甲,或者干脆靠着墙根抓紧时间打盹。他们的装备参差不齐,锁甲锈蚀,武器陈旧,与昨日那些“海盗”中的精锐相比都显寒酸,更不用说和盛京的护卫相比。林登霍夫家族的虚弱,在这战后的清晨,暴露得淋漓尽致。
杨保禄心中暗叹。这就是一场小型边境冲突后最真实的景象:生命的消逝、财产的损毁、生产力的短暂瘫痪,以及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不知下一次袭击何时会来的恐惧。伯爵所说的“规矩”,其代价就由这些面容麻木的普通人,和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士兵承担着。
他找到了正在内庭指挥仆人清点所剩无几的粮食和箭矢的艾图尔。“艾图尔爵士,”杨保禄说道,“我们的船队——乔治的商船,还在下游河湾附近等待。能否派人指引他们到安全的码头靠岸?他们船上有些货物,或许能补充一些镇子急需的物资,比如盐、铁钉、还有伤药。”
艾图尔眼睛一亮,疲惫的脸上露出感激:“当然!这是雪中送炭。我立刻安排可靠的向导去接引。”他顿了顿,有些惭愧地补充,“只是……镇里恐怕拿不出太多现钱或等价物交换。”
“以物易物即可,或者记账。”杨保禄理解地点头。乔治叔叔精明的很,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做生意最有利长远。
午后,乔治的船队小心翼翼地在指引下靠上了残破的码头。老商人下船后,先是被镇子的惨状惊得咂舌,听完杨保禄简略的叙述后,更是用看怪物般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便迅速进入了商人角色。他带来的粗盐、廉价但结实的亚麻布、一些铁制工具和少量真正的药膏(而非本地巫医的奇怪混合物),立刻成了紧俏货。交易在码头区迅速展开,用所剩不多的存粮、一些皮毛、甚至承诺未来用木材或猎物抵偿,镇民们换取着急需的物资,死气沉沉的码头也恢复了一丝生机。乔治的船员们也得以补充了淡水,并在相对安全的城堡外围获得了休整。
杨保禄和杨石锁等人没有参与具体的贸易,他们在城堡和码头之间走动,既是一种无言的威慑,防止俘虏乌尔里希手下可能还有的不安分份子或镇子里趁乱打劫的宵小,也借此更深入地观察。他们看到了人们在灾难面前的坚韧与麻木,也看到了资源匮乏导致的微小冲突和无奈妥协。
两天时间在紧张的修整和缓慢的恢复中过去。城堡的防御被勉强加固,新的哨兵被派上墙头,周围的村庄也被通知了危险暂时解除,开始有零星的农夫返回。被囚禁在塔楼地牢里的乌尔里希变得沉默,但偶尔瞥向杨保禄的眼神依旧阴冷。菲尔斯滕贝格家族尚未有消息传来,赎金和后续的麻烦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但那已不是杨保禄需要直接面对的问题了。
第三天清晨,杨保禄觉得是时候离开了。林登霍夫家族需要时间舔舐伤口,重建权威,而他自己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他在城堡大厅向赫尔曼伯爵辞行。老伯爵的气色比前两天稍好,但眉宇间的沉重和疲惫依旧。“你这就要走了吗,年轻人?”伯爵的语气有些不舍,但他明白对方没有义务一直留在这里充当守护神。
“是的,伯爵大人。”杨保禄行礼道,“我们本意是顺流而下,去更远的地方游历见识。在此耽搁,也是缘分。如今镇子初步安定,乔治叔叔的货物也交割完毕,我们该继续行程了。”
赫尔曼伯爵点点头,没有过多挽留,那不符合贵族的矜持,也显得不识大体。“我理解。林登霍夫家族永远记得你们的恩情。请一定转告你的父亲杨亮先生,待我这里局面稍稳,我必定亲自前往‘盛京’,向他当面致谢,也……看看我的玛蒂尔达。”提到女儿,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他拍了拍手,管家捧着一个橡木小盒走上前。“这里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不成敬意,还请收下。”盒子里是几枚铸造还算精良的银币,一小袋未经打磨的琥珀原石(可能是波罗的海贸易来的),以及一把装饰着林登霍夫家族黑鹰纹章的匕首。匕首本身工艺普通,但象征意义明显。“这把匕首,或许能在我领地附近的河流上,为你避免一些小麻烦。”伯爵含蓄地说。这既是礼物,也是一种承认和友谊的象征。
“感谢您的慷慨,伯爵大人。”杨保禄郑重收下。银币和琥珀是实用的旅资,匕首则是更有价值的政治信物。
“一路顺风,杨保禄。”伯爵亲自将杨保禄送到城堡门口,艾图尔也在一旁郑重行礼告别。“愿上帝和所有善良的圣徒保佑你们的航程。如果……如果在莱茵河下游遇到什么难处,或许可以试着提一下林登霍夫的名字,虽然未必有多大用处……”他自嘲地笑了笑,但语气真诚。
杨保禄再次道谢,带着杨石锁四人走下石阶,穿过依然带着伤痕但已恢复基本秩序的城镇街道,走向码头。乔治的船队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补充了淡水和少量新鲜食物。镇子上的一些人,尤其是那日曾在城墙上目睹河滩突袭的士兵,默默站在路边或巷口,向他们投来感激和敬畏的复杂目光。
登上船板,解开缆绳。长篙撑离岸边,船帆在初春微寒的风中缓缓升起。杨保禄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林登霍夫镇。那低矮的城墙、残破的房屋、以及城堡塔楼上依稀可见的微小身影,都迅速缩小,最终化为河流转弯处一片模糊的灰影。
阿勒河的水流托着船只,继续向着西北,向着更宽阔、也更未知的莱茵河主干道滑去。身后的经历,像一枚沉重的印记,烙在了他对这个时代的认知里。而前方,科隆的钟声、美因茨的渡口、还有父亲口中那些更为庞大复杂的权力与财富网络,正在雾气朦胧的下游,等待着他的眼睛。他摸了摸怀中那枚林登霍夫家族的匕首,又触碰了一下衣服内衬里那仅剩的、冰冷坚硬的铁疙瘩,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好奇。
航程,在短暂的停顿后,再度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