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蟹咒(2 / 2)太阳下的老李
“怎么了?”
“蟹王不是随便选的,”爷爷低声说,“那是蟹族自己推选出来的代表,是来和人类沟通的使者。吃了它,就是宣战。”
我想起三年前那只巨螯蟹的话:血债未清,轮回不止。
全蟹宴那天,村口空地上摆了几十张桌子,城里来的游客坐得满满当当。中央的台子上,放着一只巨大的玻璃缸,里面是今年的“蟹王”——一只背壳青黑、螯钳粗壮的雄蟹,足有脸盆大。它在缸里不安地爬动,螯钳敲击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主任拿着话筒,滔滔不绝地介绍蟹王的历史和传说。最后,他一挥手:“现在,就让我们请出今晚的主角——清蒸蟹王!”
两个年轻人上前抬起玻璃缸,往厨房走去。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缸里的蟹王突然人立起来,两只螯钳高举,在玻璃上重重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传遍了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紧接着,远处传来潮水声。不是海浪拍岸的声音,而是某种有节奏的、越来越近的哗哗声。有游客站起来张望,突然尖叫起来:“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望向海滩。
月光下,黑色的潮线正在向村子涌来。但那不是海水——是螃蟹。成千上万只螃蟹,大大小小,各种种类,组成了一道宽达数百米的黑色浪潮,正向村口移动。它们爬过礁石,爬过沙滩,爬过堤坝,沉默而坚定。
“妈呀!”游客们炸了锅,桌椅被撞翻,人们四散奔逃。
赵主任也吓傻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蟹群没有攻击逃跑的人,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全蟹宴的场地。几分钟后,第一只螃蟹爬上桌子,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很快,每张桌子、每把椅子、每道菜上都爬满了螃蟹。
它们不吃菜,只是把所有的蟹类菜肴——醉蟹、炒蟹、蟹黄包——拖到地上,用螯钳捣得粉碎。尤其那盘准备好的清蒸蟹配料——姜片、紫苏、醋碟——被一只只螃蟹衔着,扔进了旁边的水沟。
最后,蟹群包围了中央的玻璃缸。几十只较大的螃蟹叠罗汉般爬上去,用螯钳敲击缸壁。玻璃出现裂纹,然后哗啦一声碎裂。蟹王爬出来,在众蟹簇拥下,缓缓向海滩退去。
临走前,它转向吓瘫的赵主任,举起右螯,做了个切割的动作。
我在人群中,清楚地听见了蟹王留下的那句话:
“人类,这是最后的警告。再犯,血洗全村。”
蟹群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目狼藉。赵主任第二天就辞了职,灰溜溜地回了城。村里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恐惧。
人人都知道,下一次,就不会只是警告了。
第五章 深海之下
全蟹宴事件后,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和蟹族谈判。
爷爷激烈反对:“你疯了?它们恨我们入骨,你去就是送死!”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等它们来血洗全村吗?”我说,“我能听懂它们的话,也许我能解释,能道歉,能想办法弥补。”
“百年的血债,怎么弥补?”爷爷老泪纵横,“满仓,我就你这么一个孙子……”
“正因为我是陈家的孙子,我才必须去。”我握住爷爷的手,“诅咒从太爷爷开始,也该从我们这代结束。”
三天后的满月夜,我独自走向海滩。潮水刚刚退去,泥滩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我走到当年看见蟹朝月的那片沙地,盘腿坐下。
“我知道你们在听,”我对着空气说,“我是陈满仓,百年前陈大有的曾孙。我来,不是求饶,是想知道怎么结束这场恩怨。”
没有回应。只有海浪声和风声。
我继续说:“我的祖辈犯下大错,杀戮了你们的产卵地。这百年来,陈家代代遭难,村里参与屠杀的后人也相继付出代价。仇恨还要持续多久?七代?十代?等到人类和蟹族都灭绝为止吗?”
依旧沉默。
我有些绝望,但还是说出最后一句话:“如果非要血债血偿,那就取我的命吧。放过村里无辜的人,他们很多人的祖上根本没参与那场屠杀。”
说完,我闭上眼睛,等待裁决。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有东西在触碰我的脚。低头一看,是那只缺了一只螯的巨螯蟹。它比三年前又大了不少,背壳上的纹路深得像古老的地图。
“跟我来。”它说。
我站起来,跟着它走向深海。奇怪的是,海水在我面前分开,露出一条通往海底的沙径。两旁的水墙里,游动着各种海洋生物,它们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沙径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海底洞穴。洞壁上嵌着发光的珊瑚,照亮了内部。我看见了一个蟹族的“城市”——用珊瑚、贝壳、沉船碎片搭建的巢穴,结构精巧复杂。大大小小的螃蟹在其中穿梭,秩序井然。
洞穴中央,有一个用白色珊瑚围成的圆形区域,里面堆着无数蟹壳。巨螯蟹示意我进去。
“这是我们的祖坟,”它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百年前死去的同胞,壳都在这里。每年新生的蟹崽,都要来这里祭拜,听长辈讲述那场屠杀。”
我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蟹壳,有些已经风化发白,有些还带着青黑的色泽。数量之多,让我窒息。
“你知道为什么是七代吗?”巨螯蟹问。
我摇头。
“因为螃蟹的寿命,最长不过三十年。而蟹族的记忆,是靠口耳相传。七代,是记忆能够清晰传递的极限。七代之后,如果没有新的仇恨,这段历史就会淡去。”它顿了顿,“但你们的祖辈,开启了这个循环。每当我们快要遗忘时,新的人类又会犯下新的罪行——污染海水、破坏滩涂、用细网捕尽蟹崽……仇恨一次次被刷新,循环永无止境。”
我无言以对。人类的贪婪,我太了解了。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问。
“因为你不一样。”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从阴影中爬出一只极其衰老的螃蟹,背壳已经发白,行动缓慢,“你能听见我们,这是百年来第一个。月光选择你,或许就是要你成为桥梁。”
老蟹是蟹族的“史官”,它讲述了完整的历史。原来百年前,蟹族和人类曾经有过和平共处的时期。人类捕蟹,但遵守古训:不捕怀卵母蟹,不用细网,不捕未成年的蟹崽。蟹族则会引导鱼群到人类的渔网附近,作为回报。
“是贪婪打破了平衡,”老史官说,“你太爷爷发现产卵地后,如果只取所需,本可相安无事。但他叫来了全村人,开始了屠杀。从那天起,平衡被彻底打破。”
“要怎么才能恢复平衡?”我问。
巨螯蟹和老史官对视一眼。
“两个条件,”巨螯蟹说,“第一,人类必须划出一片永久禁渔区,作为蟹族的产卵地。第二,陈家后人,要世代担任禁渔区的守护者,用人类的寿命向蟹族谢罪。”
“守护多久?”
“直到人类和蟹族重新学会共存。”老史官说,“可能是三代,可能是十代,直到仇恨真正淡去。”
我沉默了很久。这意味着我和我的后代,将永远被束缚在这片海滩上,用一生去偿还祖先的罪孽。
但我有选择吗?
“我答应。”我说。
第六章 守护者
谈判的结果,我告诉了爷爷和父亲。爷爷长久地沉默,最后长叹一声:“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父亲拄着拐杖,望向大海:“我这辈子是完了,但你,满仓,还有你的孩子,或许真能结束这场恩怨。”
在蟹族的默许下,我联合村里的老人,向镇政府申请设立了“蟹类自然保护区”。我拿出这些年捕蟹攒下的全部积蓄,又四处奔走募捐,在海滩上立起界碑,建了观察站。
最初的几年异常艰难。有些渔民不满禁渔区划走了最肥的蟹滩,半夜来偷捕。每一次,蟹群都会用它们的方式“提醒”我——我的床头会出现一只死蟹,或者观察站的窗户上爬满螃蟹,拼出“违约”二字。
我只能整夜巡逻,用扩音器劝退偷捕者,甚至为此挨过打。有次,三个外村来的壮汉带着电鱼器闯入禁渔区,我上前阻止,被他们推倒在地,拳打脚踢。
“妈的,不就是几只螃蟹吗?装什么大尾巴狼!”领头的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我疼得蜷缩起来,却看见不远处的海面上,浮起一片青黑色的背壳——是蟹群。它们在观望,看我会不会求助,看人类是否值得信任。
我咬牙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你们可以打我,但不能进去。这里我说了算。”
也许是我的固执震撼了他们,也许是被蟹群吓到了,那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我瘫坐在沙滩上,巨螯蟹从水中爬出,停在我面前。
“你不必这样,”它说,“我们可以处理。”
“用杀人的方式?”我摇头,“那只会制造新的仇恨。让我用我的方式。”
渐渐地,村里人接受了禁渔区。他们发现,虽然失去了一片蟹滩,但周围的渔获反而增加了——蟹群会驱赶鱼虾到可捕捞的区域,作为遵守约定的回报。几年后,我们的村子因为生态保护出名,甚至开始有研究学者和游客慕名而来,带来了新的收入。
我娶了邻村一个善良的姑娘,她不怕我的“怪癖”,愿意和我一起守护这片海。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时,爷爷已经病重。弥留之际,他把我叫到床前。
“满仓,”他握着我的手,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你做到了陈家三代人没做到的事。我很欣慰。”
“爷爷……”
“我死后,不要土葬,”爷爷看着窗外的大海,“把我的骨灰撒进禁渔区。让我用最后这点东西,给蟹族当养料。算是……我替父亲还一点债。”
爷爷走得很安详。遵照他的遗愿,我们举行了海葬。当骨灰撒入海水时,我看见了奇异的一幕——无数螃蟹浮出水面,用螯钳接住飘落的骨灰,然后缓缓沉入海底。它们不是在抢夺,而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巨螯蟹那天晚上来找我:“你爷爷的骨灰,我们会带回祖坟,和我们的先祖放在一起。”
我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宽恕,”它说,“他一生都在为父辈的罪孽忏悔,也教导你走上不同的路。仇恨需要血债血偿,但和解需要第一个放下武器的人。”
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为了爷爷,为了百年恩怨,也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宽恕。
如今,我五十岁了。禁渔区已经扩大到整片海湾,蟹群数量恢复到百年未有的规模。我的儿子接替了我的工作,成为新一代守护者。他和蟹群的关系比我更亲密——他能听懂更多蟹语,甚至能通过敲击蟹壳的不同部位,进行简单交流。
有时我会想,也许再过两三代,人类和蟹族真能回到那个和平共处的年代。那时,陈家守护者的使命或许就能结束。但即便结束,我想我的子孙也会继续守护这片海——不是出于赎罪,而是出于对这片土地和海洋生灵真正的爱。
去年中秋,我又看见了蟹朝月。这次,我带着孙子坐在观察站的屋顶上。月光下,蟹群列队朝拜,但和几十年前不同,这次它们朝拜的方向,也包括了观察站。
“爷爷,它们在拜我们吗?”孙子天真地问。
“不,”我摸着他的头,“它们在拜月光,拜大海,也在拜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
巨螯蟹已经很老了,但依然会在满月夜爬上沙滩,和我“聊天”。它说,蟹族的历史中,已经加入了新的章节——关于一个人类家族如何用七代人的时间,从屠夫变成守护者。
“你们人类寿命短,但代代相传的故事,可以比蟹壳更持久,”它最后一次见我时说,“也许有一天,我们的后代能在月光下真正对话,而不是靠你这样的‘异类’翻译。”
那夜我梦见百年后的海滩。人类的孩子和蟹崽在潮间带玩耍,互相追逐,笑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没有仇恨,没有恐惧,只有共生共荣的和谐。
醒来时,朝阳正从海平面升起,金红色的光芒洒满海湾。禁渔区的界碑静静矗立,上面我亲手刻的字已经被风雨打磨得模糊:
“此地生灵,与人有约。互不侵犯,世代共存。”
潮水慢慢上涨,第一批螃蟹开始出洞觅食。它们爬过界碑时,会短暂地停顿,用螯钳轻轻触碰碑身,像是在确认这份约定依然有效。
我知道,这份约定将比我更长久。而这就是够了。
毕竟,有些债,需要比生命更长的时间来偿还。有些和解,需要比仇恨更坚韧的善意来维系。
海风依旧咸涩,但其中已经多了新的味道——希望的味道。
本章节完